★本站公告★:如移动网络无法访问,请尝试更换其他网络,本站永久域名:http://mfav11.cc 随手点击收藏,以免迷路哦!
色猫直播
1v1直播
约啪嫩模
护士小姐
萝莉破处
色情直播
嫩逼粉奶
人妻熟女
色情直播
站长热荐
免费约炮
在线指挥
同城约炮
视频自慰
语音叫床
丝袜美腿
网红直播
少妇在线
本站推荐
❤️电子🔥
❤️捕鱼🔥
❤️棋牌🔥
❤️视讯🔥
❤️体育🔥
❤️领999元
天天红包
存送100%
本站推荐
🎰老虎机
🎲百家乐
美女陪玩
😍送现金
爆大奖👉
领999元
秒到账💰
直播中🎥
在线视频
国产视频
AV解说
麻豆视频
中文字幕
伦理三级
女优系列
动漫视频
欧美系列
视频二区
女神学生
素人人妻
模特空姐
乱伦国产
国产探花
网红主播
明星换脸
TS人妖
视频三区
国产精品
无码专区
强奸乱伦
巨乳美乳
人妻熟女
萝莉少女
大秀视频
制服诱惑
激情图片
偷拍自拍
清纯唯美
制服丝袜
少妇熟女
亚洲色图
欧美色图
动漫色图
综合色图
情色小说
都市言情
家庭乱伦
淫荡人妻
校园春色
武侠情色
两性知识
成人笑话
综合小说
AG视讯
开元棋牌
PG电子
官方合营
首存即送
二存二送
极速存取
站长推荐
美女视讯
官方约炮
🔥同城🔥
🔥上门🔥
🔥兼职🔥
🔥学生🔥
🔥全国🔥
🔥约炮🔥
🔥立即🔥
🔥预约🔥
约啪嫩模
直播大秀
野战直播
夫妻做爱
视频自慰
在线陪聊
淫荡空姐
主奴调教
免费约炮
jqk棋牌
棋牌游戏
美女陪玩
性感荷官
上线就送
提款秒到
游戏赚钱
彩票体育
彩金888元

以下APP站长已检测强烈推荐下载(狼友必备)

[都市]欲望旗帜(全)-16-18

  
第13章:死生契阔

一连三日,段喻寒和裴慕白好似彻底从人间消失,再无半点消息。云来居认领了秦姨的尸首,也四处寻找二人下落。

如银月光下,司马晚晴在被衾间辗转反侧,终不能眠,纵身出阁,直奔湖边。

西湖的水,悠长,深邃,浓碧,静谧。怔怔的瞧着这水,她仿佛看到他们的灿烂笑容,一个笑得恣意高傲,一个笑得含蓄柔煦。

“很晚了。”

盛希贤悄然站到她身侧,只看到她的目光宁定而深远,仿如初雪中凌寒的梅。

“适才有人回禀,与西湖相通的钱塘江里找到两具浮尸。”

这几日眼见她日益憔悴,他实在不忍告诉她,但置之死地而后生,极痛之后,为了司马冰,她势必会振作起来。

她一言不发的随他回去,一言不发的仔细察看了那两具男尸,一言不发的上楼。有些残缺,有些浮肿,有些面目变形,但不可否认,看装束,看形体,看容貌,的确是段喻寒和裴慕白。

“晚晴。”

盛希贤见她脸色黯淡之极,不放心的跟上去。

临窗而立,月色凄清,她如一尊白玉雕像,一动不动。长久静默后,蓦地剧动,血喷如瀑,他扶了她的肩,她也不拒绝。

尘世依旧,软红十丈,可她只觉心灰意冷,再无留恋之心。犹记得,段喻寒和她十指紧扣,相视一笑,她默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希冀那如歌般的诗句随他俩终老。犹记得,裴慕白和她并肩跪低,义结金兰,誓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希冀那真情挚意一生相伴。

如今上天不公,她已无法再争,不若随风而去,远胜此刻心如刀割。

飞身上阁顶,夜风中素白衣袂翻飞狂舞。五彩琉璃瓦上,她竟有些站立不稳,摇摇欲坠。俯视着,距地五丈,她只需纵身一跃,从此不必再受心痛折磨,一切归于尘土。

他在她身侧,瞧她神色奇异,猛地醒悟,出手如电,却只擦过她的衣襟。白影倾身而下,如璀璨流星划过夜空,仿佛瞬间即将被黑暗吞没。

他如腾遨之苍鹰迅速扑下,敏捷揽过她的腰。她微微一惊,本能的一掌推开去,不知不觉一招“风起云涌”正是翻云覆雨手的第三式。他匆忙侧身避过浑厚掌力,仍是不松手。

“放手!”

她轻叱,掌势连绵不绝的攻过去。

“好,你一心求死,我就杀了司马冰,再夺烈云牧场。”

他清越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可怖。

“你——”

她又惊又怒,霍地用尽全身力气,打向他胸口,直想杀了他。气血翻涌,他清楚的感到她右手覆到胸前的霸道力道。她呆了一呆,如此轻易击中他?忽然心底一片明澈,他是故意这么说,要自己不可寻死。一愣神功夫,他急速拉住二楼的窗棂,借力带她跃了进去。

“既然放不下,何必要这样?”

他细长的凤眼中满是爱惜。

她怔怔的望着他,只觉背上冷汗直流。刚才一时伤痛之极,一意求死,险些铸成大错。她怎可逃避身为母亲的责任?还有牧场,就算她不姓司马,司马烈毕竟养育了她,还将毕生内力传给她,她必须倾全力维护牧场,绝不能让它落到不轨之徒手中。何况,绣舫被炸一事尚未查出是谁做的,她怎可一死了之?

“谢谢你。”

她第一次真心诚意向他道谢。他一笑,转身下楼。

她看着他依然稳健的步伐,稍感安慰,他没伤到什么吧。然而,还是听见他重重落座的声音。她忙冲下楼。他的剑眉凤目,少见的有些不适之色。

“你怎样?”

“没想到你武功精进如斯。”

“对不起。”

浓浓的悔意洋溢在她心头。虽然他总是软硬兼施的逼她尽快履行约定,让她心烦,可自始至终,他没有一丝一毫对不起她。反而是她,误会了他的好心,伤了他。

“我帮你叫凌先生来。”

“不用,没那么严重。”

“那……我能做些什么?”

她总想弥补他一点。

“你真想做什么,就陪我喝点酒,聊聊天。”

他知道那彻骨悲痛闷在心里更伤人。

“好。”

她的神思有些恍惚。自十六岁生日那天被段喻寒灌醉,她就立誓滴酒不沾。可此刻,她好想痛快的大醉一次。

宝儿摆好酒菜,默然退下。司马晚晴自斟一杯,仰头一口饮干,顿时一股暖融融的气息自丹田升起,适才吐血引起的心悸稍稍好些。

“这是药酒,里面放了人参、灵芝、茯苓、枸杞子,最是养精补血,养气安神。”

他也自饮一杯。

“好酒。”

望向窗外连绵的翠竹,忆及那日段喻寒傲立其上的绝世风姿,她心头一阵刺痛难当。不由自主的,一杯接一杯。朵朵血梅的衣衫在夜色中轻颤的温度,是泪的温度。

他也不说话,陪着她一杯又一杯。

“你知道吗?我和慕白刚认识就约了去洛阳看牡丹盛会……还有冰儿,一直盼着爹娘陪他一起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些喑哑,“可如今什么都不可能了……”

“我知道,”

他不知不觉放柔声音,“但往事已矣,逝者如风,你总要凡事往前看才好。”

越饮越多,她双颊泛着凄艳的红,星眼朦胧处是无边的沉痛,忽而浅浅一笑,“从前,大哥二哥离开时,我也是这样劝爹……后来,爹死了,他是这样劝我,如今,你又这么说……为什么要逝者如风?为什么活着的人永远比离去的人痛苦?”

“如果那天我没有早回来,我就可以和他们同生共死……我宁可是这样……”

“从前,我一直以为上天是最公正仁慈的……现在才知道,什么善恶报应都是骗人的……”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又哭又笑,全然不似平日的模样。

他揽过她的肩,她无力的斜靠着他,啜泣着,终于心力交瘁,昏昏睡去。他听着她渐趋平静和缓的呼吸,凝视那泪痕交错的脸庞,奇异的温暖涌到心头。

还记得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关外司马继承人的身份。为了更好的控制她,他命人调查她的大小事宜,以便了解她的长处和弱点。可渐渐的,听属下详细汇报她的事成为一种习惯;渐渐的,他想知道的事越来越多;渐渐的,她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永久的驻扎。

无可否认,想要她的念头,部分原因是为了她的身份。若能助她夺回烈云牧场,再娶她为妻,那关外司马和圣武宫彻底是一家,他一统武林的目标就更近一步。可曾几何时,这些都不重要。当她万念俱灰的跃下,当她拒绝他救她,他前所未有的害怕,仿佛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即将被夺走。

此刻,她伤心欲绝依着他,让他又怜又爱。右手轻抚过她的乌发,指尖柔润丝滑的触感让他怦然心动。

轻叹一声,毅然放她到床上躺好,转身离去。就算再渴望拥有她,他也绝不会乘人之危。就算再留恋她醉后短暂的依偎,他还是须保持清醒,该放手时就放手。

司马晚晴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酉时,正是夕阳西下。宝儿殷勤的过来给她梳洗、用饭。虽然霓裳夫人的容颜大变,圣武宫人都吓了一跳,但只要宫主对她的宠爱不变,他们对她自然一如往昔,更无人敢乱说话。

司马晚晴有些迷糊,恍惚着不想记起任何事,然而,记忆还是一丝一缕的回到心头,心恍若被根铁丝勒紧强扯着,每动一下都是一阵阵的痛。

“醒了?”

盛希贤从三楼下来。

“嗯。”

她随口应着,一眼瞥到他有些苍白的唇,顿感愧疚,“对不起,昨夜是我一时冲动。”

盛希贤淡淡一笑,“只要你以后不再那么冲动就好。”

她默然不语,偏头看向窗外翠竹,半晌才道,“我还想看看他们。”

“他们在冰窖。”

他带了她到冰窖,她要单独进去,他也由得她。

一个时辰后,她才出来。莫名的,他觉得她和进去时有些不同,就象一把刚开锋的旷世利刃,寒气森森,冷锐逼人。

“师兄是否将他们的死讯传了出去,公布于世?”

她的脸色出奇的凝重。

“当然没有。”

她漠然的望着冰窖的门,“是啊,如果武林中人知道烈云牧场和倚天山庄的主人同时死了,那些贪图财富的卑鄙小人立刻会象苍蝇见血般拥过来,到时候谁都控制不了局面。何况,他们死在圣武宫的绣舫上,只怕有人会故意陷害,说是师兄做的,也不一定。”

“你说的不错。”

“其实,我想的和师兄想的差不多。就象冰儿被袭那件事,相信师兄已有些眉目。”

经昨夜一事,她对他信任了许多,很多事索性说开来。

“依我推测,是烈云牧场内部有人搞鬼。所以,他们很清楚段喻寒的目的地,先到杭州,来个守株待兔。云来居内,他们也有眼线,但这眼线必定处于外围,否则在云来居内,他们就可以很轻易的偷袭段喻寒,根本不必到湖边对付司马冰。取回尸体,自然是因为段喻寒对他们很熟悉,他们怕有蛛丝马迹被他看出,推断出幕后主使。”

他不紧不慢的把自己的分析一一道出。

她瞧着他,眼底突地浮了一丝似有还无的嘲讽。

他继续道,“你想的没错。你没杀段喻寒,我是有毁约之心。半个烈云牧场,不是必须和你合作才能得到。那个牧场的内贼,只要我稍稍暗示,相信他自会找上门来,和我合作。杭州毕竟是圣武宫的势力范围,他要在这里对付段喻寒,我不理也就罢了。我若帮段喻寒,那内贼势必死无葬身之地。”

“他死了,所以你现在还想和我继续合作?”

她语声虽轻却冷静无比,深邃如潭的眸子后隐了无限哀戚。

“他死了,我要半个烈云牧场更容易。只是和那内贼合作,即便成功,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我不会对你失信违约。”

真实的想法,他不想说。因为爱她,因为要她心甘情愿和他在一起,所以他绝对不会帮那内贼。

他停了一停,专注的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字说,“我一定会帮你,揪出内贼杀了他,再夺回牧场。”

她不曾回避他的注视,破天荒的凝视他良久,再没说话。

“前几日,凌珂舟去云来居想给冰儿再诊治一番,在大门那儿就被挡了。你知道吗?”

他只想她对生者多些关心,忘却那刻骨铭心的男子。

“是他的命令,任何外人不得进入云来居。”

她的目光游离开来,思绪渐渐飘回那日,俊雅青衫望着她微湿的衣襟,那样的关切温柔。

他看到她脸上漾起梦幻般的淡淡笑意,知她必然又想起段喻寒。或许,时间是治疗伤痛最好的良药。段喻寒和裴慕白已死,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和诚意,最后赢得美人归的一定是他。

“启禀宫主,云来居的封主事前来拜会。”

有人匆匆来报。

“告诉他,我恰好不在。客气一点。”

“是。”

她这才如梦初醒,“封四是否得到什么消息?”

“不能让他们知道段喻寒的死讯,否则那内贼立刻会出来造反。”

她沉思片刻,忽然说,“内贼是谁,尚未可知。与其我们在这里费心费力追查,不如引他出来。我想,他一定在等段喻寒的死讯。只要确定段喻寒死了,他马上会跳出来,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借辅助幼主之名,趁机独揽大权。想控制牧场,最快、最稳妥的方法莫过于此。而他既奉冰儿为主,也算名正言顺,其他想打牧场主意的人,也不好说什么。”

“可引他出来,实在太冒险。他如果早有部署,只怕烈云牧场很快会被他完全掌握。到时候,他势力强大,对付起来会更加困难。”

他不得不提醒她。

“我想,牧场中人短时间内未必会服从那个内贼。当前,要引他出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服他,自然可解牧场的危机。”

她冷冷的笑着,“最重要的是,帮他们报仇。”

“好,你决定这么做,我会帮你。我会即刻派人把段喻寒的死讯告诉封四。”

她的目光有些闪烁不定,最终滑向远方,寒意顿敛,悲凉而决然。

“你担心冰儿?”

“他不会有事。他们不敢伤他。”

她好像在说服自己。

她的冰儿,才三岁,可不得不卷入惨烈的争斗中。身为司马晚晴和段喻寒的独子,是所有人公认的烈云牧场继承人,多少人艳羡的身份地位。可福祸相依,一旦他成为内贼借以控制牧场的傀儡,他的一生将何其悲惨?那样的事,她发誓绝不会让它发生。

如果非得流血甚至杀戮,才能保证冰儿此后的幸福,才能保全牧场,她不怕自己变得不择手段,冷酷狠绝。

“你放心,如画会尽全力好好照顾他。”

他想宽慰她。

她黯然低头。当初训练如画,全是为了对付段喻寒,可他却这么快的离去。现今云来居,她唯一可信任的人只有如画,只盼如画不负所托,代她照看冰儿。

“其实现在把冰儿偷回来并非难事,只是如此,必定打草惊蛇。稍等几天,等看出内贼是谁,立刻把冰儿带回来就是。”

他权衡再三,提议着。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赞许,“是,这样是最好的安排。”

“有消息。”

他手一扬,湛蓝空中一道雪白的影子飞掠而落。取下它的脚环,抽出一张小纸条,仔细看去,他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什么事?”

“刚才云来居又到了一批牧场的人。”


第14章:兵不厌诈

夜风过处,烛光摇曳,闪烁不定,忽明忽暗的映着段喻寒清逸如诗的面容,一切昏暗而美丽。软塌上,他沉沉睡着,唇角略略上扬成优雅的弧线,却不知是心有喜悦还是伤痛。

裴慕白起身关窗,烛火顿时阴阴软软的亮起来,屋内暖意渐盛。

看段喻寒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裴慕白忽然很感慨。来杭州前,他设想过千百个帮晚晴对付段喻寒的法子,可谁能料想,此刻他却在尽全力照顾他,希望他早点康复。

可笑吗?绣舫爆炸的一瞬间,自己明明跃离船身,结果回首见他还没下船,第一反应居然是不顾死活的折回去救他。另一手要拉秦妈妈,已是太晚,只能眼睁睁的看她被炸飞。

为什么救他?裴慕白问了自己好几天。究竟是善良本性作怪,还是为了小晴?也或许,在听了他的遭遇,和他一席长谈后,对他已大为改观吧。

段喻寒轻呻一声,在沉睡五日后,终于再次苏醒。

“醒了就好。”

裴慕白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已然不烫。

段喻寒的黑眸定定的看着他,尚有点迷茫,随即心头渐渐一片清亮。

裴慕白端过药碗,“快喝吧。”

段喻寒瞧着那浓黑的药汁,略有犹豫,未知药的成分,他不会轻易喝。许久以来,高度的戒心已成为一种习惯。就算裴慕白没有害他之心,未必开药抓药熬药的人没有。

“无须担心。这药是退隐多年的陈太医开的,他只知道你是我的远房表哥。药是我亲自到他府上拿的,熬药的人也是我。”

裴慕白心细如发,岂会不知他的想法。

段喻寒忽然笑了,仰脖一气喝尽,“多谢你出手相救。”

那日的事历历在目。裴慕白,是真正的君子,此恩此情,他自会记在心底。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裴慕白不想居功,实话实说。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陈太医的别舍。那天我们随水到了岸边,我醒后发现是在萧山县,自然想起他来。”

裴慕白细细解释,“你放心,我外公当年曾在皇上面前替他求情,救他一命,而且他已隐居多时,从不接触武林,所以绝对不会对你我不利。”

段喻寒心中暗叹,易地而处,他定然不会象裴慕白这样。当年自己曾想杀他,今日他却不计前嫌,倾力相救。这样的豁达大度,他自问无法做到。

“陈太医说你这些皮外伤,并无大碍。但经脉原先已严重受损,内力尽失,所以无法抵挡爆炸的强大外力冲击,经脉的负荷加剧了。你现在很虚弱,要好好休息。这些药是化解你体内淤气,调养经脉,补血蓄精的。”

段喻寒爆炸前为何武功尽失,裴慕白百思不得其解。此刻见他要下床,忙拦住他。

段喻寒颓然躺回床上,神色变幻不定,从几时起,他竟柔弱至此。

“你记不记得五天前,你第一次醒,跟我说了什么?”

裴慕白急于解开心中疑团。

“我五天前醒过?”

段喻寒满脸疑惑。

裴慕白脸色大变,“你不记得?”

他那日若真是梦魇中胡言乱语,自己岂不是害了两人早早离开人间。

“我说过什么?”

“你那天突然坐起来,叫你也不应一声,一个人发了半天呆。后来突然抓着我,叫我一定帮你找两个容貌身形和我俩差不多的人,再把他们的尸首丢到西湖去,一定要快。我想问你个缘由,你就昏了过去,直到方才才又醒过来。”

裴慕白清楚记得段喻寒当时执着恳请自己的模样,怎么如今他忘个一干二净?

段喻寒的黑眸悄然溢出光彩,唇边笑意盎然,“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原来是真的。你定然帮了我这个大忙,是吗?”

“你记起来就好。”

裴慕白略松了口气,“我画了你我的画像,用飞鸽传书,拜托江南各州县在牢房里秘密找寻容貌相仿之人。总算运气不错,有两个死囚刚好有几分相似,前天送过来。按你说的,已把他们的尸首扔到最近的钱塘江里。发现的人,一定会以为死的是你我二人。”

段喻寒瞧着裴慕白,他果然没低估他的实力,不免暗自庆幸已与他化解敌意。

表面上,他的倚天山庄尚未建好,他只是孤家寡人一个。可他出身江南裴家,再有当朝太师是他外公,可谓故交满天下。去年,他高中状元,甚得皇帝赏识,一直随御驾巡视江南。有传言说十七公主对他倾心爱慕,皇帝也有心招婿。自然,他在各府衙一呼百应,谁不想趁机巴结,图个青云直上。

“死囚?没想到你我的样貌,和死囚差不多。”

段喻寒微微一哂。

裴慕白心中一凝,突然明白他的语意。官府送来的两人,未必真是死囚。否则,这么短时间,怎会那么凑巧?事实是,他们为了讨好他,从百姓中抓来了两人。

如此说来,那两人岂非枉死?裴慕白一念及此,心中难受之极。一瞥眼,见段喻寒依旧笑意满满,一阵愤懑。

“告诉我,为何一定要他们假扮你我?”

“既然所有人都想我死,我就如他们所愿。自然,绣舫爆毁,你我死在一处才正常。只死我一个,还是会引人疑窦。”

段喻寒笑意顿敛,缓缓道来。

“没想到,自视极高的段喻寒,有一天也会借别人来诈死保命!”

裴慕白想他累及两条无辜的人命,还无悔意,不免出言讽刺。

段喻寒淡然道,“那二人的死,我无话可说。既已到如此地步,只能以后对他们的家人做出些补偿。如今后悔,也于事无补。”

裴慕白呆了一呆,早知他是何等冷血,也不奢望他会哀悼不相干的人,他现在的话,虽无情,倒是在理。人死不能复生,也只能如他所说,以后补偿人家了。

“说到保命,不错,我是不想死。你若是我,你会舍得离开晴和冰儿吗?”

段喻寒有些黯然。他本是个极骄傲的人,诈死也非他所愿,但形势逼人,最好的选择只能是这样。

裴慕白仿佛被他感染,有些伤感。任何人都不会舍得离开自己的爱妻稚子,舍得离开自己最亲最爱的人,这份不舍,裴慕白自然是懂的。

沉默间,猛地想起那句“所有人都想我死”裴慕白满心疑惑,“除了小晴,还有人要杀你?”

“是。”

段喻寒当下把到杭州发生的事,详细的告诉裴慕白。裴慕白沉思半晌,已明白他的用心。

“你是想,与其千方百计的防范内鬼,怕祸及冰儿,还要耗尽心力避开小晴的报复,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都以为你死了。这样,小晴和内鬼就会把目标转到争夺牧场上去,是吗?”

裴慕白略表赞许,“也对,你如今武功既失,此计避敌之锋芒,可暂保平安。还能让小晴思及你生前的种种好处,说不定伤心之余,就原谅你了。果然诈死得有理。”

很奇怪,明明段喻寒是他的情敌,又不是什么好人,不知怎的,偏偏对他讨厌不起来,还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段喻寒眉梢一挑,轻笑着,“你倒是深知我心,幸亏如今你不是我的敌人。”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怎能确定圣武宫一定会支持小晴?如果他们不支持,小晴一个人势单力孤,和内鬼争,岂非太危险?”

裴慕白始终是站在司马晚晴一边。

“你有没有注意去绣舫的路上,厉冽有何不妥?”

段喻寒镇定自若的笑。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好似受伤了,在忍着什么疼痛。”

“我猜他必定是受伤了,而且时间如此紧凑巧合,自然表示他受了盛希贤的惩罚。他还偷偷瞪了晴三次,说明他对晴尚有怨恨之意。但当晴看他时,他马上掉转视线,说明他不敢堂而皇之的对她表现出敌意。所有事加起来,我只能看到一个事实。”

黑眸中隐隐现了一丝凝重,段喻寒知道自己还是有些冒险。“睿智精明如盛希贤,为区区一个挂名夫人,伤了宫中位列第二的功臣厉冽,你说表示什么?”

“你怎能确定小晴是盛希贤‘挂名’的夫人?”

裴慕白忍不住脱口而出,又后悔问得唐突。

段喻寒也不以为怪,黑眸瞬间流光溢彩,灿烂不可方物,“我自然知道。”

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象他帮她解浪蝶之毒时,注意到她的细微反应,就知道她这三年不曾和其他男子如斯亲密。

裴慕白似悟到什么,也不禁佩服段喻寒的观察敏锐,举一反三。不管怎样,盛希贤对小晴的重视无可置疑,推论起来,恐怕还大有男女之情。如今,段喻寒诈死,盛希贤会更不遗余力的帮助小晴。

坐山观虎斗,一边是圣武宫全力支持的晚晴,一边是潜藏暗处的内鬼,为争夺烈云牧场,无论谁胜谁负,彼此的实力都将大有损伤,段喻寒最终出来收拾残局,最好不过。所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正是如此。

“你怎能确保小晴和冰儿的安全?”

裴慕白虽赞同段喻寒的做法,仍有些担心。

“内鬼要借冰儿安抚牧场一众人心,名正言顺掌握大权,当然不敢伤他一丝一毫。而盛希贤,想得到晴的真心,也定然不会对冰儿不利。至于晴……她终究已长大,凭她的武功机智,我相信她能保得自己周全。”

说是这么说,只是天意难测,关心则乱,段喻寒也有点不安。

他的晴,早就长大,想到这,段喻寒却隐隐若有所失。

还记得,她十岁时,坚持要学他一样单独骑马,结果从马背上摔下来,幸而他及时接住,总算没受伤。那时,她茸茸的软发擦着他的下巴,她美丽绝伦的小脑袋乖乖俯在他胸前,她白玉般的小手用力抱着他的胳膊,他只觉得一颗心怦怦乱跳,自此迷上了抱她入怀的感觉,再也舍不得放手。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当时,他瞧着她受惊吓而煞白的小脸,一笑以示安慰。

“我才没害怕呢,”

她因他的温暖怀抱,慢慢恢复血色,不甘示弱的说,忽而又转了郁闷,“可我几时才能学会一个人骑马?”

她稚气的脸上略带愁闷的模样煞是可爱,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许笑我,再笑不理你了。”

她撅了小嘴,别过头去,好像真生气了。大眼睛却一转一转的瞥过来,偷窥他的反应。

他悄悄伸了手指去胳肢她,她果然禁不起挠痒,咯咯大笑,随即对他展开反击。他连忙要躲,她却攀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逃。直到两人都笑不动了,这才停手。

“我想快点长大。”

她一本正经的说话。

“为什么?”

“长大了,想去哪里都可以一个人去。”

“为什么要一个人去?”

他有点不快。

“长大了去哪里,我都能照顾保护自己,不要爹和哥哥在旁边替我操心,多好啊。”

“你也不要我在旁边?”

他摩娑着她柔软的耳垂,恨恨的问。

她托了小巧的下巴,娇憨的笑起来,“不要。我一个人就好。”

他瞪着她,手上不知不觉加了点力。这个磨人的小东西,时常会说些可恶的话气他。

“疼——”

她扁了小嘴,要挣开他抚弄耳垂的手,却挣不开,“我还没说完呢。你想和我一起也可以,不过你要乖乖的听话做小孩,我做大人,我来保护你。”

“好啊,那你就快点长大,我等着你来保护我。”

那时,他心都化了,只愿用一生来呵护她。

昔日她的童言犹在耳边,可今日她真的长大了,他和她却是这样的局面。他要怎样才能重现甜蜜的日子?

裴慕白见他双目中一片浅浅的温柔,想来是沉浸在回忆中,突的想起一事,“就算别人一时分辨不了尸首的真伪,小晴一定会看出不对。”

段喻寒迅速回到现实,“她应该看得出。我相信她会明白我的用意。杀我重要,还是先保住牧场重要,她自会有个决断。”

他一早考虑到这个。或许,晚晴最终不会原谅他,还是会杀他报仇,可他确信她不会戳穿自己,在牧场内鬼和他之间,她更痛恨的是对冰儿下手的人吧。

“nihao好休息,我出去一下。”

裴慕白既知晓所有事,自然做不到袖手旁观,无论如何,他也要助晚晴一臂之力。

段喻寒岂能不知他的心思,淡淡一笑,“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武功既失,现下身子又虚,万一被发现实在太危险。”

裴慕白阻止他。

“你把我留在这就不危险?何况,就算我没了武功,别人也未必伤得了我。”

即便再怎么自诩算无遗策,段喻寒还是做不到置身事外。

裴慕白看了他良久,知他心意已决,自己若不和他一起,只怕他一人也会去,那样更危险。只叹他既对小晴如此深情牵挂,为何当初要那样狠绝报复?

依稀间,他记起去年龟兹国进贡的玉祥百花丹,据称有肉白骨,活死人之效,只不知是否能治好段喻寒的经脉,让他恢复武功?

他有些犹豫。如今尚不知小晴对段喻寒的确切心意,到底要不要报仇,此事还是藏在心中,不提也罢。

“既然你坚持,一起好了。”

裴慕白自怀里拿出两张人皮面具,幽幽一叹,“想不到我为去楼兰复仇准备的好东西,通通派上用场了。”

当下,两人戴了人皮面具,即日起程回了杭州,在云来居附近的小客栈投宿下来。一打听,才知道封三和胡天先后带了一批人,到了云来居。云来居前院的客栈已暂时歇业,现今戒备森严,等闲人不得近前。

翌日清晨,就听得外面人声鼎沸。问了店小二,才知道是圣武宫主人携宠姬霓裳夫人,到云来居拜会。后来软轿途经东大街,暖风拂过,恰将霓裳夫人的轿帘吹起,因此素仰霓裳美名的男女老幼纷纷涌出,争相一睹绝世美女的风采,造成现在软轿被困,大街上人山人海的局面。

“趁此良机,我们潜进云来居,稍后见机行事。”

“好。”


第15章:鸿门之宴

当盛希贤和司马晚晴踏入云来居大厅时,胡天、封三及封四齐齐来迎接。论起来,盛希贤身份地位高于他们,是以他只微一颔首,以示回礼。

“宫主将主上遗体赐还,在下不甚感激,在此谨以水酒薄宴聊表心意。他日,在下自当亲自登门拜谢。”

主客各自落座开宴后,胡天恭敬有礼的开口,灼灼的目光却狐疑的掠过司马晚晴。听闻盛希贤虽好美色,但素来有正经事谈,是不带姬妾的。今日,出乎意料的携美同行,倒不知何意。

“不必客气。段公子英年早逝,本宫也深以为憾。可惜他到杭州,本宫竟不曾和他把酒言欢。”

盛希贤言下很是感慨,倒是发自肺腑,他原先确想和段喻寒好好亲近较量一番的。

胡天继续客套着,“所谓人杰地灵,圣武宫久居杭州,加之宫主的雄才大略,果然连带了西湖风景也独冠于世。在下相信,倘若主上早前和宫主相识,必定一见如故。只可惜天妒英才,主上不幸仙去了。”

盛希贤玩味的抚弄着手中的白玉杯,忽而淡然一笑,“此次段公子不幸遇害,是在本宫的绣舫上,本宫必将全力揪出幕后元凶。你们也是这般心思吧。”

“那是自然。”

胡天瞧了瞧司马晚晴,欲言又止。

一切在意料之中,盛希贤朝身边的绝色丽人柔声道,“霓儿,那孩子是此间的少主人。你不是想看他,还特意给他带了只小狗吗?”

“是啊,那日湖边一见,我是极喜欢他的。不知他在哪里,可否请出来一见?”

司马晚晴温婉的笑,如小雪初晴,美玉映日,艳光逼得胡天偏转头去,不敢直视。

“夫人有所不知,小少爷得知主上噩耗,伤心过度,抱病在床,不宜见客。”

胡天断然拒绝。

“是吗?”

司马晚晴笑意略收,“那我更要去瞧瞧他,没准他看到我的礼物会心情好些。”

随即扭头吩咐宝儿,“把霜儿带出来。”

封四乍见宝儿取出那通体纯白的小狗,吓了一跳,“雪儿?”

“这小狗?”

封三低声相询。

“小少爷刚到杭州时,也有这么只狗,一模一样,说是湖边一个漂亮阿姨送的。后来,小少爷遇险,那只狗死了。”

封四忙把自己所知一一道出。

胡天听了,依旧满脸是笑,口风却丝毫不松动,“夫人美意,在下代小少爷谢过。只是小少爷如今应已服药睡了,夫人不如改日再来?”

“你一再拒绝,莫非是瞧不起我?”

司马晚晴俏脸一板,怒气已现。他在拖延时间,几日后他们必会赶回烈云牧场,又岂会让她见司马冰?

盛希贤拉过她的手,“霓儿,他们是护主心切,你也不必难为人家。”

语声虽平和,隐隐暗含不快之意。司马晚晴轻哼一声,横了胡天一眼,一副被盛希贤娇纵坏了的模样。

胡天和封三对视一眼,虽已决定不让任何人见司马冰,但地处杭州,霓裳夫人又是盛希贤的宠姬,得罪圣武宫却是大大的不妙。

司马晚晴瞥见他们的神态,暗自冷笑。胡天和封三,都不是好东西。此刻看来,似乎封三凡事以胡天马首是瞻,恐怕那内贼就是胡天了。如今,冰儿在云来居突然不知所踪,如画也无法联系到,想来是被他们软禁了。今日一来,不过是借机查探他们的下落,再伺机带他们走。

只要先保证冰儿安全,胡天也好,封三也好,她自会要他们付出背叛的代价。

“也罢,不能见就算了。霜儿既然带来了,我也不想带回去,等孩子醒了,你们记得给他。”

司马晚晴示意宝儿把小狗交给他们。见不到人也没关系,这小狗身上抹了千日兰香,只要他们真把它交给冰儿,她自然能找到冰儿的所在。

“难得夫人对小少爷关爱有加,不若在下带夫人去看看如何?”

封三和胡天借眼神达成共识,恭敬的建议。

盛希贤明澈的凤眼若有若无的浮了一丝笑意,“如此甚好。霓儿,你去看看那孩子。我们有正事要谈。”

“嗯”司马晚晴答应着,盈盈起身,身后厉冽和宝儿紧紧跟上。

封三微一拱手,“夫人一人前去即可,至于这两位,在外面稍事休息也好。”

司马晚晴知他戒心甚重,尤其是防着武功高强的厉冽,当下吩咐二人在外守候,独自抱了小狗随封三深入重重后院。

一路行去,东折西转,到了一间房前,封三忽然停下。司马晚晴仔细打量周围,果然幽静异常,四下无闲人。

封三瞧守门的两个侍卫,甚是眼生,不由皱了皱眉,“你们是谁的部下?原先负责守门的张虎和吴豹呢?”

左边的侍卫忙答,“属下隶属封主事,一直在云来居负责安全事务。适才两位大哥一时内急,是以吩咐我们俩暂时代班。”

封三瞧两人站得笔直,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略略放了点心。如今在云来居老是看到陌生面孔,弄得他总有些提心吊胆,唯恐是外人得知段喻寒的死讯,前来搅局。幸好每次细加盘问,那些陌生人或是胡天或是封四的手下,倒还没发现外人。今日这两个,素未谋面,碍于霓裳夫人在旁,倒不便严加盘查。可恨张虎吴豹那两小子居然敢偷懒,封三暗自决定等霓裳一走,必定加以严惩。

司马晚晴心忖里面肯定还有人守卫,看来想不动干戈的把冰儿带走并非易事。思索间,只觉两道柔和的视线扫过来,凝神看去,封三背对自己,那两侍卫目不斜视,一时有些迷惑。

猛的,她心头掠过丝丝疑惑。本来侍卫专心守卫是应该的,可天下间有谁能抵挡初见霓裳的惊艳之感?这两人表情严肃,一脸忠诚,对她视若无睹,倒是欲盖弥彰。

封三取钥匙打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司马晚晴挂心司马冰,不及细细打量那两侍卫,匆匆随他进门。

“为何要锁门?难道你们把那孩子当成囚犯?”

明明知道就算生气,也不该表现出来,司马晚晴还是忍不住开口,幸而稍稍控制了情绪,语气总算少了些兴师问罪的意思。

封三继续往里屋走着,“夫人不知江湖险恶。如今主上逝去,只怕那些素日里不知不觉结下的仇家,会暗里报复。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小少爷的安全着想,也是情非得已。”

司马晚晴淡淡的笑了,“是吗?”

眼底却不由自主的涌出愤怒的血丝。她料到他们不敢伤害冰儿,可冰儿还是免不了受诸般委屈呀。

封三见她有些不豫之色,忙加以解释,“谋害主上的元凶尚未抓获,杭州终究是险恶之地。万一小少爷再有个闪失,我们做属下的当真是罪该万死。”

他话声极诚恳,司马晚晴忽想到,他或许不是真的想背叛段喻寒,只是暂时被胡天蒙蔽罢了。

说着话,已到最里间。司马晚晴一眼看到司马冰闷闷不乐的坐在桌边,无聊的摆弄着一堆泥捏的小鸡小鸭,心间一股暖流倏地流过,真想奔过去好好抱抱他。

“冰儿,”

封三在旁,她只得缓步过去,轻唤一声。

小家伙一扭头看到她,煞是惊喜,“漂亮阿姨?你怎么来了?咦?”

迅速从椅子上溜下来,跑过来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乖巧的往他脚下蹭去。

“喜欢吗?它叫霜儿。”

司马晚晴看到小家伙眼袋有些肿肿的,心痛得一把抱过他。

“阿姨……”

司马冰小嘴一扁,眼圈顿时红了,抽抽咽咽的哭起来。

“乖,阿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司马晚晴握了他胖嘟嘟的小手,鼻子一酸,一颗心仿佛浸在秋色溪水中,怎么也拧不干。

小家伙半晌止了哭泣,从她怀里下来,“爹说,男孩子不能哭,男孩子要坚强勇敢,冰儿不哭了。”

“来,看看霜儿,喜不喜欢它?”

她不想小家伙再沉浸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中。霜儿,和雪儿乍一看,几乎辨不出有何不同,他一定会喜欢它吧。

司马冰却咬了下唇,摇了摇小脑袋,“阿姨,我不要霜儿,你拿走吧。”

“为什么?”

“我只喜欢雪儿一个,就算霜儿和雪儿长得一样,也不是雪儿。”

小家伙极严肃的说,“雪儿走了,不会回来了。”

凝视那酷似段喻寒的精致五官,她一瞬间不知自己想哭还是想笑。他和她的儿子,三岁就知道情有独钟,长大后也必定是至情至性之人吧。只是,对喜爱事物的执着,给他带来的是痛苦多一些,还是快乐多一些?有时,若真能觅得代替品,稍稍安抚伤痛的心,也是一种幸福。可这孩子,偏偏那么固执。

“那……阿姨看看你的这些小鸡小鸭,哇,象真的一样,好可爱。”

她拿起桌上的小玩意,赞不绝口。

“不好玩。”

小家伙始终兴趣乏乏,有点没精打采。

她拿起一大团白泥,“你想要什么,阿姨捏给你。”

“真的吗?阿姨什么都能捏出来?”

小家伙灿若星辰的大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

她随手捏了只小兔,长耳朵,短尾巴,胖乎乎的蜷缩着好似在睡觉,惟妙惟肖。

“阿姨好厉害啊。”

司马冰扑过来拿了小兔,终于有了几分笑意,转眼却又变了泫然欲泣,“阿姨,你能帮我捏个爹的样子吗?”

“好,阿姨帮你捏,”

她喉间有些哽咽,脸上依然是那温柔的笑,手熟练的揉搓捏拧着。很快,那倔强孤傲的人儿轮廓已出。司马冰怔怔的看着她灵活的手指,怔怔的接过那栩栩如生的微小段喻寒,晶莹的泪珠滚来滚去,终究不曾落下。

司马晚晴瞥了一旁站立守候的封三,“我想陪冰儿多玩一会,你若有正事,请便。”

“这……”

封三很想知道胡天和盛希贤谈得如何,却又不放心让外人陪了司马冰。

“难道你怕我把孩子拐跑?”

司马晚晴笑得云淡风清,美目中的讥嘲之意却十分明显。

“如此,就有劳夫人看顾一下小少爷,在下先行告退。若有什么需要,只需拉一下桌边那根白线即可。”

本来,封三也算是行事谨慎之人,但瞧霓裳夫人这么个娇怯怯的美女,就算真有什么图谋,想来也逃不过云来居的重重关卡,是以放心的出去了。他自然想不到,他面对的是司马晚晴和盛希贤的完美合作。

见封三出去,司马冰拿了泥人爱不释手的左看右看。司马晚晴在屋里走了一圈,沉下心来,细听四周动静。她不信看管司马冰的只门口两个普通侍卫,恐怕还有什么厉害角色或陷阱在一边呢。

隐约间,头顶屋梁上有细微绵长的呼吸声,她不由为之驻足。

“阿姨,我想出去玩。”

小家伙可怜兮兮的扯了她的衣袖。

“好,阿姨带你出去。对了,你如画姐姐呢?”

“吃饭睡觉的时候,拉那根线如画姐姐就出来了。”

小家伙指了指封三刚才指示的白线。

司马晚晴得知江如画并未暴露身份受苦,放心了些,“阿姨偷偷带你出去,你要乖乖听话,不能出声,知道吗?”

“嗯,冰儿知道。”

小家伙认真的点点头,“要是出声,会被封叔叔和胡叔叔发现抓回来的,对不对?”

“对,冰儿真聪明。”

司马晚晴抱起他向门外走去,对身后和上方均保持高度警惕。

“放下他。”

劲风盘旋而下,一个高鼻深目的僧人立在门前,挡住她的去路。

司马晚晴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疾退一步,那人赫然是巴摩克。三年前,巴摩克带她到盛希贤处,从霓裳羽衣舞中参悟出飞天羽化轻功,教了她后,就云游四海去了。今时今日,怎会在此?

“师父。”

她惊疑不定的瞧着巴摩克冷冰冰的双眸,极度的不安窜上心间。巴摩克恍若未闻,只说“放下他”“师父,我是晚晴。”

巴摩克依然重复了那句“放下他”右手毫不留情的霍然出招,掌风刚好避开司马冰。司马晚晴惊骇之际,一个“飞天如云”轻盈的滑过一边。巴摩克却紧追不舍,如飞鹰看中心喜的猎物,再不肯放过,掌势愈加浑厚。

司马晚晴自知和巴摩克相拚,短时间内难分胜负。时间若拖久,封三回来,或惊动云来居其他侍卫,引起大范围的争斗甚至杀戮更非她所愿。匆忙间,只得频频施展轻功,或迅捷后跃,或飘逸斜出,思忖脱身之计。

看巴摩克迅猛异常,对自己不理不睬,双目中却一片空洞,她蓦地想起传说中那诡异莫名的移魂大法。传闻中,中了此法的人,会听从施术人的一切指挥,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难道巴摩克是被胡天用此法控制了?

一边想着,面对巴摩克一波猛过一波的攻势,她一边左闪右避。小家伙缩在她怀里,也不怕,大眼睛骨碌碌的随着巴摩克的身影转来转去。

“放下他,”

巴摩克来来去去就是这句。司马晚晴灵光一闪,莫非施术人命他看守司马冰?果然,她把司马冰放下,巴摩克立刻停手,嗖的一下跃上房梁,顿时隐身不见了。而当她再次抱了冰儿,行到门口,巴摩克又会出现动手。

放下孩子,她轻叹一声,看来不得不召集厉冽等人共同对付巴摩克。不动武带走冰儿已是不可能,只能希冀不伤人不死人了。她摸出袖中竹哨,运气持续不断的吹着,却是毫无声响发出。

“阿姨,怎么你吹哨子没声音?”

司马冰拧了小眉头,十分好奇。

司马晚晴安然一笑,“伯伯不让冰儿出去玩,阿姨用魔哨找人来帮忙啊。”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对他解释共振的道理,只能用一个“魔”字含糊带过了。

“魔哨?人家听不到声音也能找到阿姨?阿姨好厉害,什么都会。”

小家伙满脸的崇拜。司马晚晴无奈的笑了,厉害的人不是她,而是盛希贤。普天之下,大约只有他才想得出这法子。用真气吹哨,无声无息间利用共振之理,告诉那些属下她的位置。

是啊,适才故意在大街上引起混乱,扰乱云来居守门诸人的心思,圣武宫已有十来人悄悄潜入。厉冽和他们应该稍过片刻就能找到这里来,只要他们缠住巴摩克,她自然可带冰儿速速离去。司马晚晴轻抚着小家伙浓密的黑发,安心的微笑着。

外屋静寂一片,蓦地有脚步声渐渐近来,听上去一个沉重一个轻巧,倒似一个全然不会武功,一个武功极精湛。有人来,可门外侍卫毫无动静,难道是胡天?抑或另有外人?司马晚晴警惕的拉过冰儿,小心藏在门后。 04-05

第16章:相见时难

进门的赫然是那两个侍卫,可他们本该守在门外,怎敢擅自进来?

司马晚晴纤眉微挑,“两位有什么事?”

皓腕上缠绕的天蚕丝悄然弹开,随时可以出击。

“小晴,我只不过戴了个人皮面具,又吃了点草药变了声音,你就认不出了?”

先进来的人颇为感慨的言道。那语气分明是裴慕白惯常的口吻,司马晚晴呆了一呆。

一转眼,瞥见后面那人深邃如潭的黑眸,心仿佛被谁拧了一把,出奇的痛,硬生生的强迫自己偏过脸去,不再看他。是的,没有人能冒充段喻寒,她第二次细察尸体时就发现了真相。她的寒,要死也只能死在她手上。可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他。

“本来想在外面接应你,看你总不出来,就进来瞧瞧。”

裴慕白匆匆扫视周围,有点奇怪明明没有其他人,她为何还不走。

司马晚晴勉强扬了扬唇角,用手指了指上面,“巴摩克被控制了,不让我带冰儿出去。”

心却突地狂跳不止,可怕的思绪在脑中飞来飞去,一时抓不住。段喻寒的脚步很重,他怎会这样?

如电般抓住段喻寒的脉门,他丝毫没有躲避,只静静的望着她。用力握下,一点内力反弹的迹象都没有。司马晚晴大为骇然,想问却问不出口。他向来喜好学武,也有许多人赞他是罕见的武学奇才,可他如今却内力殆尽,和普通人无异。纵然他看上去再怎么平静自若,但她知道他一定很失望很难受,可他怎会到如此地步?

“我没事。”

段喻寒反手握住她手。看她莹洁如玉的腕仿佛又纤细了些,他有些懊悔。就算相信她的能力,但他诈死,让她卷进争斗的最中心,终究是危险的。

他黑眸里丝丝缕缕的柔情似乎总在蛊惑她的心,排山倒海的感伤充满了她的胸臆间。他不知道,她因他的假死,差一点放弃了生命。

“是绣舫爆炸弄的?”

她闷闷的出声。

“是,”

他不想告诉她真相。渴望中她的温暖,沿着指尖,真真切切的沁入心中。他的心已冷寂太久。

司马晚晴默然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没死就好”做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就算再怎样心痛,她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

裴慕白见二人情形,禁不住一叹,恩怨情仇四个字,谁能道得明,参得透?

“你我之事稍后再说,先带冰儿出去要紧。”

司马晚晴淡然以对。

段喻寒俯身抱起司马冰,浓浓的涩楚交织在心头。她的原谅对他来说,只可能是一种奢望吗?

小家伙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很快就老实了,小脑袋无力的搭在他肩头,“叔叔,我爹也常常这么抱我。”

奶声奶气的童音让段喻寒心一颤,抱他的手臂不由紧了紧。他暗暗发誓,除了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冰儿伤心了。

巴摩克的身影疾扑下来,阻了段喻寒的去路。天蚕丝倏地斜里飞去,迅捷无比的缠上巴摩克的右臂,裴慕白的软剑配合的直点巴摩克肩部四大穴道。巴摩克低吼一声,竟完全不理他们的夹攻,一心一意要截住段喻寒。

天蚕丝绷得笔直,剑尖戳中穴道,却依然制止不了失去自身意识的巴摩克。司马晚晴惶急之中,一个“羽化风间”轻灵如畅游天空的仙子,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越过巴摩克,挡在段喻寒身前,急挽了他的手臂,仓猝着连退几步。

巴摩克如影随形,连攻三掌。裴慕白也连挽了三个剑花,劲道一个猛似一个,这才勉强抵挡他疯狂的攻击。

司马晚晴和裴慕白对视一眼,心下均有些踌躇。论实力,他俩联手自然能赢巴摩克,可巴摩克不守只攻,而且点他穴道他也浑然不觉,难道真的只有重伤他甚至置他于死地才能带走冰儿吗?

“疏影横斜水清浅,”

段喻寒镇定的开口。

司马晚晴愣了一下,那是她少时最得意的鞭法招式,眼见巴摩克势如猛虎般又扑过来,不及多想,天蚕丝自然而然的飘飘忽忽打横里扫过去。招式虽和从前一样,但配合了擎天无上心法,威力已非同小可。

“苏秦背剑,”

段喻寒看向裴慕白。那是剑法最基本的招式之一,天下间每个练剑的孩子都会。很奇异,瞥见那黑眸尽头的清澈,裴慕白选择相信他,照做了。

“雪拥蓝关马不前”“青龙出水”“春来江水碧如蓝”“仙人指路”……随着段喻寒的声音越来越快,巴摩克渐渐有些手忙脚乱。或许,对一味强攻、不清醒的人,本就不必用什么花哨的招式,越是简单的动作,反而越能发挥强劲霸道的内力。

全然不相干的招式,司马晚晴和裴慕白此刻使出来,却是天衣无缝的配合,刚柔相济的内力逼得巴摩克不得不束手束脚。

“花自飘零水自流”天蚕丝悠长如溪水,一波波的荡漾开来,缠绕上巴摩克的双足。“星垂平野”剑光灿烂闪烁如漫天繁星,纵横的剑气笼罩了巴摩克全身。

三人目光流转对视,彼此心领神会。银白如霜的天蚕丝,穿透冷森森的剑光,裴慕白倏地抄起丝的另一端。身影交错,敏捷的迂回环绕,天蚕丝柔韧的勒进巴摩克的脚踝手腕。素手灵巧的抽束,打结。

刹那间,巴摩克的双手双脚被绑缚在一处,但他尚不停歇,犹自如球般撞向段喻寒。司马晚晴咬了咬唇,手掌如刃,霍地劈在巴摩克后脖处。巴摩克顿时倒地,终于不动了。

手心有些湿,司马晚晴长吁口气,这样制服巴摩克是最好的方法。

“阿姨,nihao厉害。”

司马冰扭着身子,扑到她怀里。

“没事了。”

段喻寒帮她顺了顺额上因打斗而凌乱的青丝。那动作,和从前一样,他的手更如往昔般轻柔。司马晚晴见他如此,一时间心乱如麻,忙站到裴慕白身旁。裴慕白和段喻寒忽而成了互相信任帮助的朋友,这是她始料不及的。她更怕的是对他抑制不住的悸动。为什么危急关头,她仍然只想他毫发无伤?

看她下意识的动作,看裴慕白对她回护关心的目光,段喻寒喟然一叹。她的一生,如果从来不曾遇见他,是否会幸福快乐许多?回想当年,那艳红如火和白衣胜雪相互依偎,在他人眼中,也是赏心悦目的一道亮丽风景,恐怕也会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吧。

“快走,刚才巴摩克的叫声不知是否惊动外面的人了。”

裴慕白催促着,又看到地上的巴摩克,不由停了脚步,按理该把他也带走,免得他再被人控制利用才是。

“带他一起走?”

裴慕白略有犹豫,现今情形,要顺利出云来居,实在不宜再多带一人。

“嗯,”

司马晚晴也是放心不下,巴摩克到底和她有师徒之谊。但转念想到,厉冽就快带人过来,自然会救巴摩克,当下带头出门,“还是不要,自然会有人救他。”

她话说得含糊,却是极肯定的语气。段裴二人虽疑惑也不及多问,匆匆出了里屋的门。

行至外屋,忽听得门外许多小心挪动的脚步声,三人悄然止步。

“咦?”

俨然是厉冽的声音,想来是他发现门没锁,门边也无任何守卫,大感惊奇。

司马晚晴松了口气,把门拉开。“夫人,”

门外厉冽带了十余人齐齐站好。

“进去,把巴摩克大师安然送回雅苑。”

“是。”

“这两位是?”

司马晚晴身后两个云来居侍卫,厉冽能肯定不是圣武宫人假扮的。

“他们是从前牧场的旧识。”

司马晚晴也不停步,抱了司马冰飞身上屋顶。她只想尽快让冰儿跟段裴二人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对付胡天。裴慕白带了段喻寒紧随其后。

“夫人带司马少爷去哪里?”

厉冽听似关心的话,语调却很不恭敬。

“我稍后就回来。”

厉冽追了过来,“宫主有令,让属下时刻追随夫人左右。”

顿了一顿,又道,“还有保护司马少爷的安全。”

司马晚晴陡然变色,盛希贤对她是关心,还是有掌控和防备之心?厉冽却在看到巴摩克象粽子一样被抬出来时,着实呆住了。司马晚晴的武功深浅他大致了解,虽然在年轻一辈中独占鳌头,但要赢宫主的师父几乎不可能。难道是因为那两个云来居侍卫的帮助?如此说来,那两人必非普通人。

司马晚晴一转眼,见厉冽锐利的目光在段裴二人身上逡巡不去,知他有所疑心。心念电转,已有所决定,当下嫣然一笑,“既然宫主如此说,那就有劳了。”

随即转向段裴二人,“云来居即将有一场大麻烦,两位还是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也许我们留下能帮上些忙。”

好不容易再见她和冰儿,段喻寒绝不想再离开他们。

“那倒不必,”

司马晚晴温温柔柔的继续道,“有他们在,我和冰儿不会有事。两位的高情厚义,晚晴心领了。”

她并不想他们离去,可要是盛希贤发现段裴二人没死,发现她明知他们诈死还要欺骗他,只怕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段喻寒。

“好,那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裴慕白和段喻寒略一对视,都决心悄悄留下,表面上却是往云来居外行去。

看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抱了怀里小小的温暖,司马晚晴黯然神伤。如今,她最亲近的人只有冰儿了。

小手亲昵的搂了她的脖子,司马冰的大眼睛关注的望着她,“阿姨,你不开心?”

“怎么会?阿姨和冰儿在一起最开心了。”

低头看那如玉瓷娃娃般可爱的脸,司马晚晴胸臆间忽然充满斗志。争胜、阴谋、血腥、杀戮,她虽厌恶,但为了司马烈的毕生心血不落入胡天之手,为了冰儿不被他们所利用,她必须铲除一切危险分子。

外面传来激烈打斗声,袖中竹哨也略有震颤,司马晚晴回过神来。是云来居外守候已久的圣武宫人冲了进来?足尖一点,几个起伏,急速往大厅去,厉冽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打斗声越来越清晰可闻,又夹杂了数声惨叫。司马冰的小脸顿时转了煞白,小手微颤着紧抓了司马晚晴的衣襟,想来是记起湖边的事。

“冰儿睡个觉好不好?”

司马晚晴停下脚步,柔声问。

“我睡不着。”

小家伙嗫嚅着。

“乖,睡醒了,坏人就不在了。”

司马晚晴并指疾点他昏睡穴,小家伙立刻进入梦乡。瞧着他酣睡的样子,她轻叹一声。

大厅中,胡天和封三、封四依然坐在主位上。两排贴身侍卫站在左右,都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适才还和宫主相谈甚欢,如今宫主无故命人侵犯我云来居,究竟何意?”

胡天冷冷开口。

盛希贤悠然一笑,起身踱了几步,“本宫不想看着烈云牧场百年基业,落在一个卑鄙无耻的叛徒手上。”

“谁是叛徒?”

胡天眼珠一转,脸上立刻浮现出惊诧万分的表情。

“其实,炸毁绣舫的人,本宫已然抓获。”

“是什么人?宫主不妨把他交给我们,牧场上下必将此人千刀万剐,为主上报仇。”

封三激动的猛地起身。

“正是。”

胡天也做义愤填膺状,司马晚晴从外盈盈而入,“原来胡执事也想为主上报仇,实在难得啊。”

适才把司马冰交给刚放出来的江如画,命她在门外守候,现下是该好好对付胡天了。

“夫人此话怎讲?”

胡天对她堂而皇之的参与武林事务颇感惊奇,嘴上却毫不示弱。

“带人上来。”

“是。”

盛希贤笑吟吟的牵过司马晚晴的手坐下,他知道司马冰的事她一定是办妥了才过来。只要冰儿安全,胡天再无任何可要挟他们的,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今日也不可能活着走出云来居。

除去这内贼,司马晚晴自然可带冰儿回去,重掌烈云牧场。他和她的约定也算圆满结束。而段喻寒已死,他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接受他。

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被带上来,双眼蒙了一块黑布。封三只觉此人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沉思间,就听盛希贤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属何人部下?到杭州来做什么?”

“小的叫常胜,关外烈云牧场人氏。奉执事大人的命令,带了我两个弟弟十天前到杭州。”

汉子老老实实的答。

“哪个执事大人?”

“胡执事。”

封三猛的醒起,几个月前曾在胡天府内和此人撞了一下,腰间的玉佩都跌碎了,当时胡夫人说他是胡天的远房亲戚,不是牧场中人。

“你们在杭州做了什么?”

“七天前,接到执事大人的飞鸽传书,让小的炸毁西湖边的一艘绣舫。小的就和弟弟们照做了。”

“叫你炸船就炸船,难道你不知道船上有人?”

司马晚晴愤然接口。秦姨惨死的模样依稀从眼前晃过。

“小的点着引线就带弟弟们跑远了,不敢多看。”

“你倒忠心得很啊。只可惜,你主子待你连猪狗都不如。”

盛希贤似笑非笑的瞧着胡天,胡天虽竭力镇定,但他手上青筋突突直跳,显然不平静。

常胜蓦地拉下眼上黑布,眼眶处鲜红一片,却空无一物,望去十分骇人,“是,小的只恨有眼无珠,跟错了主人。当日胡天明明说只要好好办事,就赏金千两。谁想到他转头就来杀人灭口。可怜我两个弟弟都死了。要不是你们救我,我现在也在阴曹地府做鬼。”

他语声极其凄厉,想来是愤恨之极。

胡天哈哈一笑,大力鼓掌,“好,说得好。宫主居然有兴致演此好戏,在下佩服之至。”

随即脸色一沉,“在下不知宫主此举到底是何居心。但那绣舫是圣武宫的,只怕宫主谋害主上更容易些吧。莫非主上是死在圣武宫手上,宫主怕我查明真相来报仇,是以先发制人,污蔑于我?”

“胡天,你这畜生!”

常胜跳起来,循声冲向胡天,直欲掐死他而后快,却被那些侍卫死死架住。

“这人是宫主从哪里弄来的?麻烦早些带走。在下身为烈云牧场四大执事之一,可不是任人诽谤辱骂的!”

胡天冷笑着回视盛希贤。

司马晚晴寒彻心骨的目光直刺过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再怎么诡辩也没用。”

“哼,你们随便带个人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想说我是谋害主上的凶手,是牧场的叛徒。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在下担待不起。”

“稍安毋躁,自然还有证据。”

盛希贤早料到他会抵死狡辩,但他策划已久,绝不会让他逃脱这天罗地网。

封三低头不语。段喻寒猝死,圣武宫突然来袭,诡异莫测的霓裳夫人,力指胡天是叛徒的汉子常胜……他更愿意相信胡天是无辜的,可胡天不承认识得常胜,值得怀疑。


第17章:智者千虑

“宫主如果诚心指点我们寻获谋害主上的元凶,根本不必命人攻入云来居如此严重。”

封三严肃的说。

盛希贤笑而不语,司马晚晴已接口,“命人进来,是为了安全起见。只怕有人阴谋被揭穿,会杀人灭口也未可知。”

“不如大家一起罢手,好好查实真相,如何?”

不论盛希贤的话是真是假,封三只想先平息干戈。

“好,叫他们住手。”

盛希贤一声令下,自有人匆匆报去。

“全部住手。”

封三封四也各自吩咐着,胡天虽极恼怒,表面上也只得随了大家。片刻间,适才不绝于耳的打斗声归于安静。

封三忽地转向司马晚晴,“恕在下冒昧,小少爷此刻可安好?”

胡天瞪着她,显然也迫切想知道答案。他们已察觉一切是圣武宫有计划的进行着,司马冰虽有巴摩克这样的绝顶高手看顾,但此刻究竟如何,他们难以确定。

“他很好,两位无需挂心。”

司马晚晴的视线锐如刀刃般再次劈向胡天,“还是请常胜把东西拿出来,大家都瞧瞧。”

常胜恨恨的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纸团。她缓步过去接了,展开一看,嫣红的唇边突然绽放出嘲讽的笑意,“有趣了,刚才胡执事矢口否认。可这信,命人速速炸毁西湖东岸停靠的绣舫,分明是出自胡执事之手啊。”

封三凑过来接了那纸,细看之下,脸色大变,满心疑惑的注视着胡天,却不开口。

“宫主既存心陷害,找人模仿在下的笔迹也不难。”

胡天不屑的瞥了纸条。

“是吗?”

司马晚晴逼近一步,拿过纸扬到胡天眼前,“难道你的印记也是假的?”

胡天这才看到信末尾署名处,红艳艳的,印的赫然是他自己的执事印章。

“这怎么可能……”

胡天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脱口而出。字是他写的没错,可他明明没有盖印章。

“这怎么可能还完好无损的在这世上?不错,你是命常胜看信后,立刻销毁。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老天偏偏要留下这罪证,让所有人看清你的真面目。”

司马晚晴冷冷的瞧着他,先是背叛司马烈,再是背叛段喻寒,这样卑鄙下流、毫无信义的人一定要死。

封三走向常胜,“你为什么没销毁这信?”

“小的……小的一时贪心,想着办完事后,拿这信向胡天再换些银子花。”

常胜自知想法太贪婪,语声不由低下来。

封四也过来看了那信,和封三面面相觑,叹了口气。

要知道彼时,烈云牧场和许多商家做生意,段喻寒和四大执事的印章是取信于人的重要证明。且,前年有人伪造他们的印章,四处招摇撞骗被抓获后,段喻寒已下令四大执事的印章,统一用罕见的千年冰玉雕刻而成。印章上的篆文、刻法、乃至印泥,也都是烈云牧场为防假冒,特别定制的。所以,就算有人刻意伪造,纸上印记的颜色、深浅,线条的粗细,轮廓的清晰与否,必然有所不同。

可现在,那印记和素日里的确是一模一样。所以,这信确实出自胡天之手,常胜没有说谎。谋害段喻寒的人,正是胡天!

胡天听得叹气声,心知他们已信了八九分,忽然大声道,“圣武宫见主上去世,就想趁机打牧场的主意。阴谋,这是圣武宫诬陷我、离间我们的阴谋。”

他虽被戳穿,还是理直气壮的模样。

封三冲盛希贤微一拱手,“在下谨代牧场上下多谢宫主相助,使真相大白于世。只是处置叛徒,替主上报仇,乃牧场的家事,还请宫主带人速速离开,以免伤了彼此的和气。”

他这话听似准备对付胡天,实质在于催促盛希贤离开。

“本宫离开也容易。恐怕你们对付不了他。”

盛希贤淡淡的应着。

封三脸色微变,“宫主不肯走,硬要插手,只怕日后武林中人真要误会宫主对烈云牧场有所图谋了。”

他自然知道在杭州,圣武宫若有心杀人,云来居无一人能逃脱死亡的命运。现在唯有以名声来拘束盛希贤的行动,希望他罢手。

盛希贤忽地笑了,隐隐然的霸气欲扬,“胡天胆敢在杭州肆无忌惮的酿造血案,本宫自然要管。当然,更重要的,本宫衷心希望烈云牧场可以完璧归赵。”

“这个自然,在下等定当全力保护和支持小少爷,管好牧场。”

封三毫不犹豫的答。

“烈云牧场,自建立以来,就属于关外司马世家。封执事难道忘了?”

盛希贤依然笑着,细长的凤眼却寒光陡现,封三不由倒退一步。

“想必是你贵人事多,早已忘了谁才是牧场真正的主人。”

司马晚晴不知何时出去又回来,已恢复了本来面目。

那样的容貌,那样的体形,胡天和封三这三年不知见过多少类似的。此刻,两人却都禁不住心中一抖。依然是那灿若朝阳的眉目,顾盼间,却宛如一轮冰月冲破层层氲气,挟带了亮银如雪的锐气,扑面而来。

盛希贤起身到她旁边,“关外司马有继承人,又何须一个三岁的孩子来掌管牧场?”

“宫主有所不知,夫人并非司马老爷的亲生骨肉,按理,没资格继承牧场。”

封三躬身言道,他这才明白盛希贤说“完璧归赵”的意思。

“是吗?恐怕是场误会吧。”

盛希贤饱含深意的目光扫过封三一干人等。封三一惊,暗忖盛希贤是否全然知晓他们指鹿为马的把戏。

胡天眼珠一转,右手霍地直指司马晚晴,“原来是你勾结圣武宫,诬蔑我。”

继而转向封三,“刚才那个什么常胜,定然是他们的诡计,大敌当前,你我正该齐心协力才是。”

封三和封四互相交换着眼神,好似已相信胡天的话。

司马晚晴微微冷笑,也不言语。或许她根本不必和他们多说,只要杀了胡天,制服封三,再回牧场揭穿事实真相,也一样可以夺回牧场。

胡天微一招手,身边诸侍卫唰的挡在身前,狞笑着,右手按向身后那副仙鹤祥瑞图。

“住手!”

离他最近的封三断喝着,扑的一掌打去,只想挡了胡天的手。

“所有人退出厅外!”

司马晚晴心念电转。依稀记得很久前,听司马烈提过,说烈云牧场各地分店的客厅都藏有机关,可置人于死地,专为防范图谋不轨的客人。莫非胡天诡异的举动是要启动机关?

飞身上前,袖中天蚕丝毫不犹豫绕向胡天的右臂。盛希贤不退反进,随手拔了她发间玉簪,激射而出。

出击防守间,胡天一个回旋,错开身子,避开封三的掌力。身前侍卫一起出刀攻向天蚕丝,略略阻滞了它的前行。玉簪如流星在空中疾速划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深深扎入胡天的右腕,连带着钉在墙上。

右腕血流如注,胡天闷哼一声,狂笑着,“你们都去死吧。”

左手挣扎了用力按下画上仙鹤眼睛处。“嘎嘎”众人只听头顶闷响,仿佛有什么巨大东西要压顶而下,左右墙壁也翻转过来,密密麻麻的小型利箭骇然蓄势待发。

封三封四怒视胡天,已无力阻止启动的机关。退出厅外的圣武宫诸人大为惊骇,紧张的注视厅内动静,不敢进来一步。盛希贤却在司马晚晴耳边笑着低语,“我不信这世上有伤得了我们的机关。”

“嘎嘎”声忽止,墙壁翻转回去,恢复了原先的模样。一时间,四周静谧无声,所有人都呆住了。

大颗大颗的汗珠渐渐从胡天额上渗出、滚下来,他唇色灰白,拚命又按下去,机关再无任何反应。难道是机关久未使用,已然失灵?

司马晚晴转瞬间,已明白事情原委。定然是段喻寒和裴慕白没走,暗里捣毁机关,否则,还有谁知道秘密机关的所在,又能及时制止它?

思索间,耳边传来裴慕白用“传音入密”送来的声音“好险,幸亏来得及”顿了一顿,又道“段喻寒一早猜到胡天对付你们,肯定要动用这机关,他还是一心护着你。其实,报仇的事,你要想清楚才好”心头一颤,裴慕白总希望她能快乐些的,可如果真能放下仇恨,她又何苦为难自己?

“所谓天意难违,上天也不齿你的所作所为。你还有什么陷阱只管使出来好了。”

司马晚晴略一回神,清凌凌的笑声在大厅内外回荡,已用上擎天无上心法的霸道内功,相信云来居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盛希贤赞许的望着她。制敌,以攻心为上,利用众人敬畏老天的心理,再展示武功,震慑胡天的手下,自然可动摇他们对胡天的维护之心,让他们放弃抵抗。

果然,门外云来居的人已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胡天身旁诸侍卫虽还肃然站立,但目光游移,显然有所不安。封三封四也自缓缓挪步,离胡天远些。

胡天环顾四周,匆忙瞥了几眼东边置放的飞龙铜壶滴漏,神色闪烁,口中却道,“你勾结外人,妄图以武力攻占云来居,我是宁死不屈的。”

“说得好动听?可惜,叛徒唯一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司马晚晴欺身飞掠而至,诸侍卫略一犹豫,还是下意识的出手要阻挡她。

司马晚晴倏地停步,盈盈而立,“我知道有些人和常胜一样,是为了生计才在胡天手下做事,对他卑劣的背叛行径毫不知情。我不是不明理之人,只要诸位弃暗投明,我自然不会追究什么责任。你们以后,仍然可在烈云牧场担当重任。”

她娓娓言道,煞是动听,那些人恍若醍醐灌顶,一时你看我,我看你,犹犹豫豫的均停了手。

“哎呀,想不到是胡执事派人暗害主上,当真该死。”

“我可不能助纣为虐,平白担了个背叛的名声。”

“是啊,小姐素来宅心仁厚,会体谅我们的。”

隐约听得厅外众人低声议论,司马晚晴静静的笑了。孙子兵法有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岳中正曾教过的,她时刻谨记在心。要杀胡天并不难,但她不想那些下人盲目的各为其主,以死相拚。

如今,胡天在云来居的人马已被分化。就算还有些愚忠的死党,也在少数,不足为虑。

转眸间,瞥见厅外,不知几时段喻寒和裴慕白已混杂在人群中。那温柔的黑眸,一瞬不瞬的看过来。昔日趣事,突地从心底跳出来,胸臆中不由漾起朵朵涟漪。

那时,她曾仰了小脸,拧了眉头,一脸严肃的问他,“以后我遇到很厉害的敌人,怎么办?”

他就强抑了笑意,也做严肃状,答她,“你练好武功,再厉害的敌人都不用怕。”

她气鼓鼓的瞪了他,满心不高兴,“你让我一个人去打敌人,那你干什么去了?”

“我嘛,我在远处看着你,给你打气。等你赢了,帮你庆祝,如何?”

他的黑眸就那么温柔而戏谑的看过来,看得她有些心慌意乱。

只记得自己低头嘀咕着,“可你说过任何时候都会保护我,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对付强敌呢?”

“你不想快点长大吗?长大了,要做一个真正强大的人,必须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他的话依稀还萦绕在耳边。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扬起唇角,恬然一笑。外面忽传来数声惨叫,还有许多人的咆哮呼喝声,她匆忙回过神来。

一时间,厅内外众人都有点惊奇,明明刚才大家都命令住手的。

胡天嘿嘿一笑,“大家不用害怕,是一些忠于牧场的人赶来救助。识时务的,速速归队,段喻寒已死,和胡某共创一番事业也是一样的。”

混乱之声越来越近,盛希贤和司马晚晴虽早料到胡天另有精锐人马在云来居外,但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而且听声音,仿佛也有几百人。盛希贤是不怕的,当真危急,他随时可召集更多的圣武宫人过来。只是杀戮和流血,司马晚晴竭力想避免,却避无可避了。

“砰”“啊”火光冲天,叫声连片,烟雾蔓延过来,俨然是江湖上杀伤范围最广的暗器雷震子。传说中,雷震子用火药硫磺硝石等做成,扔出去可炸伤数人,只是失传已久。看来胡天意图反叛,蓄谋已久,知道武功不敌,才寻来此物助阵。

“封兄弟,你和胡某共事多时,可愿和胡某再携手,开创牧场另一个鼎盛时期?”

胡天的话听上去诚恳,语调却是得意洋洋,仿佛已稳操胜券。

封三冷哼一声,“封三虽愚昧,被你蒙骗多时,但也知道何谓大义,绝不会贪生怕死,和你这样的叛徒同流合污。”

“你是决定向着那个女人,你别忘了,当初是你一手导演指鹿为马的那场戏。她未必会那么宽宏大量放过你。”

胡天冷冷的提醒封三。

“她到底是主上心心念念的人,也是小少爷的亲娘。帮了她,再怎么没有好结果,也比跟随你这个叛徒强!”

封三正色回敬。

司马晚晴眼见一场惨烈的杀戮再次开始,一阵黯然;听封三斩钉截铁的话,虽有些意外,却也感欣慰。天蚕丝“嗖”的出击,擒贼先擒王,制服胡天,那些人自然会停手。

“既然你主意已定,别怪我心狠手辣。”

胡天突地从腰间摸了两颗黑黝黝的圆球,一颗扔向司马晚晴,一颗扔向封三。

雷震子?厅内诸人顿时慌张得四处逃窜。

“砰”“砰”和适才外面一样的响声。“小心。”

盛希贤冲过来,急拉了司马晚晴退后,她却挣开他,紧跟了缭绕烟雾中胡天模糊的背影,就算受伤,她也绝不能让他趁乱逃走。

“咳咳……”

一干人等从浓烟密布的厅内冲出来,却不见最重要的三个。裴慕白担心之余,只想进去看个究竟。段喻寒却站在原地没动,若无其事,“她不会受伤。”

“你怎知道?”

“你若是胡天,敌人和自己距离这么近,你会不会真的扔一个威力巨大的雷震子出去?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只是烟雾弹。”

果然,白烟逐渐散去,只见司马晚晴抓了胡天出来,盛希贤悠闲的踱步出来。三人均毫发无伤。

“叫你的人住手!”

天蚕丝绕了胡天的脖子,她若用力,随时能让他脑袋搬家。胡天无奈的大叫几声,外面立刻停了爆炸声,打斗声也迅速消失。

是胡天,去西藏弄来玄冰之毒,毒死了司马旭,害死了司马烈,还妄想炸死段喻寒霸占牧场。司马晚晴瞧着他,只觉自己从未如此痛恨一个人。

“杀我之前,有样东西你一定要看。”

胡天适才被抓时有点气急败坏,如今却又出奇的镇静。

“你还想玩什么把戏?”

司马晚晴勒紧天蚕丝,看他面色血红,目光散乱,进气多出气少,竟有了些许复仇的快感。

“那东西……在我右边袖子里,你不看……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胡天挣扎着从牙缝挤出这句话。

司马晚晴蓦然心慌,右眼皮狂跳,仿佛什么不祥的事即将发生,探手到他袖里把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块精雕细琢的和阗美玉,春日下,通体晶莹剔透,凝碧成光,一面用金丝嵌了“谦谦君子”四字,映了她纤长素白的手,典丽如画。她的手止不住轻抖一下,随即紧握了那玉。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盛希贤和司马晚晴此次对付胡天的计划堪称完美,可唯一没有考虑到的,却足以令胡天安然离去。


第18章:移花接木

天蚕丝渐渐松开,胡天委顿在地,剧烈咳着,慢慢缓过气来。

“这玉你哪里弄来的?”

司马晚晴竭力保持平静。

胡天一双眼珠滴溜溜瞧着她,“当然是从岳中正身上拿来的。”

婆娑了那玉,触手温润,司马晚晴一时心潮澎湃。君子,德而中正者也。当年,司马烈屡次赞岳中正人如其名,乃谦谦君子。她刚学会写这几个字,听在耳里,贪好玩,就挑了块漂亮的玉,在上面刻了“谦谦君子”生平第一次给岳叔叔送礼物。

她知道,这玉,岳叔叔非常喜爱,后来还特意叫工匠细加打磨,穿了五彩锦线,做成玉佩随身带着。可如今,玉落在胡天手中,岂非意味着岳叔叔在胡天掌握中?

“你要我看这东西做什么?”

她表面上一片漠然。

一丝诡异的得意掠过胡天的脸,“岳中正在我手上,你不想他死,就马上放了我。”

“怎么你认为区区一个岳中正,在我眼中,会比杀你这个奸贼报仇更重要?”

她讥嘲的俯身下来,柔美的眉梢悄然浮现丝丝冷峭,“或者,你在提醒我,对你这样的人,勒死你太便宜了。该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再让你尝尝诸般生不如死的滋味。”

“三年前,胡某听到一段有趣的对话,你想听吗?”

胡天慢吞吞的说着。他如此笃定的模样,让她心惊,盛希贤却大感疑惑。

“我不想听。”

她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下意识的抗拒。

胡天笑得颇奸诈,“我好心告诉你真相,是不想你做天下最不孝的女儿。”

“什么意思?”

盛希贤目光灼灼,盯得胡天头皮发麻。

司马晚晴一抬手,抓了胡天扔进侧厅,“还有什么话,说!”

盛希贤紧随进来,反手关门。她特意到屋里,他猜测必是有些话要避开众人。

“我承认,以前我和封三确实做了场戏,说你不是司马烈的女儿。嘿嘿,怎知那些找出来的人证物证居然都是真的。你亲生父亲是岳中正。”

胡天说到这里,故意一顿,存心要看司马晚晴惊慌失措的模样,怎料她却面无表情,冷冷的回应,“死到临头,你就想说这么个弥天大谎?”

胡天呆了一呆,“这都是我亲耳听到的。”

随即把三年前段喻寒和岳中正的对话一一复述,唯恐她不信,又补了几句,“当时,我知道段喻寒就算恨你和裴慕白跑了,顾念着亲情,也一定不会杀你。哼,他等你回来继续做牧场的女主人,我又怎会坐以待毙,让你回来杀我报仇?当然要先下手为强。要不是因为你,我倒不一定会背叛他。”

胡天的声音飘飘忽忽的钻入耳中,司马晚晴只觉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逐寸逐寸的侵袭了全身,冻得她有些僵硬。胡天说的,和段喻寒不谋而合。如果说在绣舫时她还有些疑心段喻寒所说的身世真相,此刻,她仿佛无法说服自己再否认这些。

“这样的大秘密,偏偏被你听到,倒真是巧了。”

她好似不信的瞪着胡天,只想找出破绽来推翻他的话。

“不是凑巧。只不过当日我稍稍睁眼,看到岳中正拿了斜风细雨不须归,对准段喻寒。我就奇怪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多了个心眼。后来见段喻寒醒了,我顺便在房外多听了几句罢了。”

胡天解释着。

司马晚晴“嗤”的一声冷笑,“你说这些,无非是想拿岳中正的命要挟我,要我放你走。可这么无稽的事,凭你一面之词,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在你。反正岳中正被我藏在一个极隐蔽的地方。我来杭州前已吩咐过,倘若我两天没跟他们通消息,就让他们杀了他。如果你不放我,岳中正也绝对不会多活二十四个时辰,到时候你就是见死不救的不孝女儿。”

胡天有恃无恐的说。

生死关头,他胆敢用岳中正威胁她,自然是非常肯定他们的父女关系。至于她究竟信不信,肯不肯让步,他就要赌一赌。赌输了,不过和刚才一样被杀;赌赢了,他能安然离开,继续和她一争烈云牧场。这场赌博,怎么着他都不会赔。

见他如此,司马晚晴心念百转。严刑以对,逼他什么都交待?或是假意放他,跟踪他追查岳中正的下落?

胡天瞧她神色变幻不定,嘿嘿冷笑,“你别想动什么严刑逼供的脑筋。今日只要我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折磨,我就不会再和他们联系。就算我死,要岳中正陪葬也值。”

他料想以她善良敦厚的个性,即便不相信岳中正是她父亲,但念及昔日岳中正对她的诸般情义,她也是不忍见岳中正死的。

司马晚晴突地想到,仅凭一块玉,她根本不能确定岳中正是否真被胡天抓走。正想着,忽觉耳根一暖,盛希贤低语着“前几天牧场传来消息,说岳中正重病不起,概不见客。看来的确被抓了”心中一凝,她有些懊恼。他们都以为岳中正不会武功,对内贼没太大威胁,应该无事,就没派人特别保护,真是疏忽了。可谁能料想胡天也知晓她身世的大秘密呢?

“我放你走。”

踌躇片刻后,司马晚晴终于做了决定。胡天放了,还可以再抓,可岳中正若死了,她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总算想明白了。”

胡天哈哈大笑。

盛希贤轻叹一声,拉住她要抽回天蚕丝的手,“你真想清楚了?”

胡天是她一心一意要杀的大仇人。杀了他,她就替哥哥还有段喻寒报了仇,而且牧场从此可以过上太平日子。可放了他,等于放虎归山,可谓后患无穷。到时为了牧场,会有更惨烈的事发生。

“该想的我都想到了。”

她黯然低头。

“他的话未必是真。再说,你又何必如此看重岳中正的命?”

盛希贤始终认为要成大事,必然有所牺牲。且,胡天诡计多端,实在不值得相信。

“有些事,我稍后再对你解释。”

司马晚晴径自推开他的手。

“我不赞成放人。”

司马晚晴定定的瞧着他,“难道……你怕到手的半个牧场飞了?”

“在你看来,我想的就是这些?”

盛希贤清亮如水的凤目中,微波漾起,隐隐透着被误解的不快。

司马晚晴有些歉然,不知不觉扯了他的衣袖,“对不起,我说错了。今日已有许多伤亡,我知道你是不希望以后有更多人为争牧场而流血。”

她自己也不懂,为何要这么急于向他澄清解释。或许,在她内心深处,还是在意他的。

盛希贤若有所思的凝视着她,忽地笑了,“也罢。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

“谢谢你。”

她展颜一笑,收回天蚕丝,解了胡天的穴道。

胡天摇晃着站起来,正要开门,一眼瞥到门侧现出两个黑影,慌忙后退,扭头对司马晚晴道,“你如今对我怎样,我出去就会对岳中正怎样,所以你最好别玩花样。想施毒控制我什么的还是免了。”

“全部退开,让他走。”

司马晚晴率先出门,大声宣布。众人虽疑惑满满,还是让开了路。胡天匆匆离去。

“你们两个?”

盛希贤疑惑的瞧着门侧两个黑影。他们都是云来居侍卫装扮,乍看去很普通,却总让他有些怪异的感觉。

那二人正是段喻寒和裴慕白。司马晚晴慌忙接口,“他们是我牧场的旧识,已决心帮我。刚才定是怕胡天还有诡计,所以凑上来瞧瞧。”

听似轻快的语调,却掩不住回护之意。

“从前没听你提过。”

盛希贤的目光锐利的扫过二人。

“是救冰儿的时候碰到的。”

司马晚晴平静的说,心间却一片酸楚。身为司马烈的女儿,她自小以此为傲,原来不过是一场错觉。而段喻寒,真的是她的表哥。等胡天的事一解决,她还要面对那斩不断,理还乱的万丈情丝,到时手刃他,她是否会心如死灰,自此了无生趣?

段喻寒淡淡回视,或许胡天也算间接帮了他的忙,最起码,司马晚晴已开始承认彼此间的血缘之亲。但他也知道,她现在一定很难受。

“我累了。”

蝶翼般的长睫悄然垂下,画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夫人请到后院休息。”

封三恭敬的说。

“好。”

司马晚晴答应着,稍稍挪步,和盛希贤保持距离,“此次承蒙宫主仗义出手,晚晴感激之至。”

“不必客气。”

盛希贤一笑,率人离去。封三封四也吩咐人收拾残局,众人均散去。司马晚晴看那黑裳渐行渐远,松了口气,她真怕他看穿段裴二人的乔装。

“有些舍不得?”

段喻寒云淡风清的开口。黑眸射出宝石般璀璨的光芒,直欲探视她心底每一个角落。

司马晚晴怔了一怔,知他有所误会,却不想解释,低头就走。

一把抓了她左臂,段喻寒一字一字的慎重叮嘱着,“离他远点。”

他还是那么霸道得近乎无理,司马晚晴忽然想狠狠刺痛他。美目流转间,冷笑如秋草覆霜,“与你无关。”

“你可以利用他,但你一定要记住。这人太危险,为了自己的利益,随时都可能出卖你。”

虽然武林中盛希贤风评甚佳,但段喻寒太了解男人的野心。

“出卖我?他再怎样,也不会比你更狠。”

想到昔日他对司马家的诸般阴谋暗算,她好心寒,明媚的眼波突然幻作了千百把锋利的小刀,仿佛随时要飞出去将眼前的他万仞穿心。

段喻寒无奈的松手,眼眸深处都是她的影子,不发一言。他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会伤害她?伤她最深的恰恰是他自己啊。也或许,除了他,再没人能伤得她摧心裂肺的痛。

司马晚晴再不看他一眼,匆匆而去。裴慕白拍了拍段喻寒的肩,以示安慰。旁观者都看得出晚晴不会和盛希贤太亲近,段喻寒是关心则乱,过于担心了。

是夜,司马晚晴哄司马冰睡后,独自回屋。前尘往事在心头盘旋,竟无法入眠。当年,就是在这里,她穿越熊熊大火救了他,一心只想结束对他的爱,不料孕育了冰儿,进而促成他和她的宿世姻缘,彼此间再也挣不脱,离不开。

当时她若知道事情会演变到如此惨痛的地步,她还会不会一心要救他?

颓然起床,随手披了外衣,推开窗,听得窗外晚风凄然叹息之声,轻若片片冬雪飘落心间,只觉阵阵心寒。

“笃笃”的敲门声,寂静夜里,分外清晰。是段喻寒?她犹豫了装没听见,待要关窗,影子一闪,窗前却是那锦绣云纹。

“是你?”

不是段喻寒,她不知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

“怎么又伤心?”

盛希贤迅速捕捉到她眼底来不及掩盖的伤感。

她强笑了一下,“没有啊。”

“我有事问你。”

她越是装坚强,他看在眼里,越是心疼。就算段喻寒死了,她还是把他好好收藏在心底,在无人时思念着。或许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全身心投入做另一件事。

他进屋来,似笑非笑的望定她,“你几时武功如此了得,居然能把师父绑起来?”

“师父那时好像中了传说里的移魂大法,整个人呆呆的,我才有机可乘。”

好在巴摩克当时施展武功,没人看见,她自然可以瞎编。

“是吗?”

他知道她在说谎。因为巴摩克在清心雅苑苏醒后,刚一解开天蚕丝,就势如猛虎般攻击所有人,厉冽出手也阻挡不了,直到最后他匆匆赶去,才把巴摩克拿下。

“师父现在怎样?要尽快找人解除移魂大法才好。哎,居然忘了问胡天到底对师父做了什么?”

她懊恼的秀眉微拧。

他轻轻笑了,“凌珂舟已去看过,他有法子救,师父没什么大碍。”

他不想戳穿她的谎言,让她尴尬。他只在想她究竟瞒了他什么?

“真的?太好了。”

她皎洁月光下的脸,娇脆的轮廓,依稀带着孩童般的纯真无邪,让他怦然心动。

“我也有事问你。”

她敏锐的察觉他目光的灼热,不着痕迹的让了一步,“那纸上胡天的印记怎会仿得那么逼真?”

“不是仿造,那本来就是他的印记。”

“怎么会?我第一次看时,纸上明明没印记?”

他得意的道,“我命人找来以前胡天代表牧场和别人定的契约,然后用移花接木之术,把他的印记剪接到那纸上。”

她不禁赞许一笑,“是了,有了印记,他就再不能抵赖。现在他被逼现出原形,封三他们再不会被他蒙蔽,更不会帮他了。”

又续道,“我明日就和封三他们赶回牧场。圣武宫事务繁忙,你还是留在杭州好了。”

奇异的,盛希贤不答话,眼中忽现了一丝狂狷不羁,手指轻点上她花瓣似的唇,婆娑着流连不去。心砰砰直跳,她慌慌的要退开,他的手臂已牢牢揽过她的纤腰。

“你……呜……”

迷蝶香味幽幽的自唇齿鼻息间沁入心脾,他的气息层层笼罩着她,中人欲醉。

一抹酡红飞上双颊,她迷蒙着要扭头让开他的唇,他的手却从后面托住她白皙的颈,再不让她逃避半分。醺醺然,眩晕的感觉让她好似漂浮在白云间。

纠缠,辗转,恣意品味她的醇甜,指端抚过那滑如丝缎的肌肤,听她韵律纷乱的心跳声,他有些神荡意驰。贪婪的呼吸着,原来沉浸在她淡雅体香中的感觉是那么美好。时间仿佛凝滞了,他好希望就这样永不放手。

良久,他恋恋不舍的松开她,只看到她水样黑瞳里雾气茫茫,眉宇间梦幻般的沉醉。

“我爱你,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静谧的夜中,他清越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如潺潺溪水般流淌。

身后一片冰冰凉凉,不知何时,外衣已滑落,她的背心紧紧抵着墙边一人高的铜镜。森冷的触感让她陡然惊醒。思及他的吻,他的话,不禁冷汗淋漓。为什么面对他的亲密举动,她想的只是逃,而不是反抗?为什么没有坚决拒绝,任他吻了这么久?为什么只爱段喻寒一人,却能接受他这样的行为?

镜中的自己,满脸的惶然乃至不知所措,一瞬间她不敢看他。

她却不知他此刻也十分震惊。那种男女间痴缠的情话,他从来都不屑,刚才怎会脱口而出,还说得那么真挚自然?或许他该离她远远的,好好静一静。儿女情长,不是他要的,他只是渴望拥有她而已。

“厉冽会随你一起去牧场。遇到任何危险,拿这个令牌给他,他会照你的吩咐召人来帮忙。”

定了定神,盛希贤冷静的一一交待。

她低头接过令牌,那令牌还带了他的体温,触手一片暖意。

“我走了。”

“等一下。”

“什么事?”

他回望的眼神,那般清冷霸气,她几乎疑心刚才所感所听不过是幻觉,霍然住口。

“想说什么?”

见她欲言又止,他不觉放缓口气,清亮的双眸多了些柔和。

“谢谢你。还有,我不是司马烈的女儿,我根本没资格拥有烈云牧场。”

她说得极清楚。

细长的凤目突绽放出晨曦般耀眼的光,他纵声大笑,“是与不是,有什么关系?”

她想告诉他,不要企图通过占有她,来控制牧场?告诉他,他想达到一统武林的目的,得到她一点用处都没有?她对他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月色如水,映得她肌肤如冰似玉,眉与眼,美得不近情理,美得渺茫。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间,所有的笑意全收敛起来。就算他说爱她,就算他付出怎样的真情,怎样对她好,她还是一心想推开他。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对她好?

黑裳如鹰翼飞翔,终溶入无边夜色中,她呆立窗前,竟有些惘然。

翌日,司马晚晴和司马冰、江如画乘马车先行,段裴二人及厉冽紧随左右,封三等带了假段喻寒的骨灰跟在后面,匆忙赶往牧场。 04-05
第19章:曾经沧海

一路上,司马冰因寻回娘亲,悲痛之情渐渐淡化,总算又能笑出声来,其余人等却均是心情沉重。

司马晚晴除了和冰儿逗乐,其余时候甚是严肃,和封三等分析胡天下一步作为,话不多却说在关键处,封三等对她不觉刮目相看。论思维缜密,虑事周详,心机深重,若假以时日,要她做另一个段喻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她始终不及他冷酷狠辣罢了。

刻意的,她避免和段喻寒目光相撞,更避免和他单独相处。那黑眸中无边无际的情深爱重,她已无法欣然承受,更恐惧每次见他时为之悸动,痛苦的爱恨煎熬,有如万蚁噬心般难受。

她的心情,裴慕白最是了解,每每用“传音入密”说话开解她,后来索性悄悄教了她施展“传音入密”的法子,让她可以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和他畅所欲言。如此,她倒没那么抑郁寂寞了。

而厉冽,除了入房休息,几乎时刻都随在她身侧,密切注视她的一举一动。她也不以为意,只做视而不见。

这日午饭后,众人稍事休息,她耳边又传来裴慕白“传音入密”的声音“段喻寒身体尚未恢复,就急着赶到云来居,这几天没服药又忙于赶路,我看他脸色越来越差。只怕是体内淤气未散,血气不足,精神体力都大为虚损。”

她的心猛的一沉,随即若无其事的答着“他一向身体底子好得很,死不了,随他去吧”“小晴,你变狠心了。”

裴慕白一叹。

“他说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不想对敌人太仁慈。”

“他之所以失去武功,全是因为经脉受伤还强要替你解浪蝶的毒,才会错过治疗时间。你知道吗?”

耳际有些嗡嗡作响,她忆及那日床单上的斑斑血迹,豁然明白。用力咬了樱唇,乃至渗出丝丝血印,她仿佛只有借血腥之气才能抑制满腔的悲伤。他既然当日做的阴狠毒辣,如今又何必为她付出良多?她宁可他象报复司马烈那样对她,那她就可以全心全意的杀他而后快,强似此刻心痛如绞,却遍寻不到止痛的药。

她默不作声,裴慕白知她必定心软了,又道“去年龟兹国向皇上进贡了十颗玉祥百花丹,据说可医百病,甚至有起死回生之效,不知是否能治好他的经脉。我已跟外公写信说了,要他向皇上讨来,不日应该就能送到。”

“慕白……谢谢你,那药……还是不必了。”

遥遥的,看到段喻寒在外面和冰儿玩打弹珠,冰儿高兴得咯咯大笑,她忽觉得疲惫不堪。

“他说有正经事跟你谈,约你晚饭后见一面,你看着办吧。”

裴慕白不再多说,加入打弹珠的行列,三人玩在一处,十分融洽。

她怔怔的瞧着他们,忽觉有人看得自己很不自在,回望时,原来是厉冽。心头蓦地划过湖边那掩了漫天烟霞的玄衣人影,匆忙上了马车。

垂了帘子,一下午都心神不宁,直到当晚,在客栈附近的山头上看到段喻寒,那颗心才安定下来。

依然是普通侍卫装扮,戴了面具的脸不过是普通人的容貌,可他就那么随意立于风中,素袂飒飒,乌丝飘飘,愈显得菁华内敛,神韵独秀。四周夜雾飘渺,万千灯火阑珊,仿佛都在为他而徘徊闪烁。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不会、也不该居于人下,段喻寒恰恰是这种人。

“你终于肯来见我。”

他悄然一笑,却极目远眺,不看她。

“有什么要说就快说。”

她站到他身侧,淡淡的开口。

“你信任封三吗?”

“他不值得信任?”

她狐疑的反问,据她观察,封三确无不轨之心。

“我当年蓄意报仇,封三完全蒙在鼓里,什么都没参与。他只是最后按我的吩咐,找来证人揭穿你的身世。所以,你不必恨他。此人稳重可靠,谨慎细心,时常有所创见,是牧场难得的人才。不管是对付胡天还是管理牧场,你都尽可以放心用他办事。”

他平静的说着,表面上是替封三说话,却有交待后事的意味。

胸口酸楚得厉害,她竭力保持生硬的口气,“当年的事,你是主谋,胡天是从犯,还有个姚四娘,是吗?”

“是。”

他的声音略有沙哑,还是极清晰。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你无需为封三担心。”

当年之事迅速自脑中闪过,凉飕飕的笑意飞上她的唇边,“至于你、胡天和姚四娘,必须还死者一个公道。”

他默然不语。她继续冷冷的道,“还有事吗?”

他摇摇头。

她径自转身就走,行到半路,思及他始终不曾看她一眼,有些不安,终忍不住回头望去。远远的,他的身影那么落寞孤寂,仿佛连带了满天繁星也黯淡下来。蓦地,身影剧动,倒了下去。

心一颤,飞一般掠过去,她慌慌的扶起晕厥的他。他的手冰冷如铁,血珠自鼻翼滴滴答答的落在她衣襟上,殷红一片。狠狠掐下他的人中穴,他却毫无反应。贯注内力至指尖,猛戳他膻中穴,通常此举会使人剧痛无比,立刻清醒,可他恍若全无知觉,还是昏迷不醒。

心杂乱而无力的跳着,她努力告诉自己要镇定。小心剥下他的人皮面具,那每日在心头萦绕数次的面容,真真切切的显现出来。五官一如既往的精致绝伦,却清瘦了许多,容色蜡黄,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将他背靠树放好,十指紧扣,掌心对掌心,把真气源源不断的输入他奇经八脉。半柱香工夫,终于听得他喉头咕噜作响,忙轻拍他的背,一口淤血激喷而出。漂亮的眼睛缓缓睁开,但目光滞涩,好似神智不清。眼白处布满血丝,怪不得他刚才不肯面对她。

他毫无生气的脸,让她胆战心惊。轻抚那挺秀的眉,不知不觉,热泪簌簌而下。

咬咬牙,匆忙用手帕抹去眼泪。她尽全力托了他的腰,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施展轻功,静悄悄的回了客栈。看看四下无人,带他闪身进了裴慕白的房间。

“他怎么了?”

裴慕白见状大吃一惊。

“我不知道。”

她小心翼翼把段喻寒放到床上躺下,他却一阵剧咳,殷色的血直喷出来。

“寒,”

她低声叫着,已是泪水盈盈,再说不出半个字。纤手紧执了他的手,好想把自己的精神和热量都传给他。

裴慕白轻拉她起身,“别急,先请大夫来看看。”

又道,“厉冽在客栈找了你半天,不知有什么事。你衣服上都是血,赶快回去换了,给他发现不好。”

“嗯。”

她心中一凝,伤心之余警觉陡生。再担心段喻寒,也不能让厉冽看出破绽,否则他报告给盛希贤,只怕段喻寒死得更快。

推门四顾,外面空无一人,连忙回了自己房间。刚脱下血迹未干的外衣,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一扬脸,看到镜中的自己泪痕宛然,竟有些陌生,不由怔了一怔。

镜中影子一闪,身后赫然多了一个厉冽。他居然不等她开门,直接从窗户进来。

“出去!”

她此刻只穿了薄薄的丝质小衣,正是春光乍泄,急急的掩了领口,向他怒斥道。

厉冽背过身去,“你刚才去哪里了?”

“不敢劳烦厉护法费心。”

迅速拿了件外衣穿上,她不冷不热的道,“但不知深夜倒此,有何要事。”

厉冽下午忙忙的离开,回来就急着见她,必定有重要事吧。

厉冽也不言语,把手中包袱往桌上一放。她缓步过去解开包袱,顿觉眼前一亮。里面叠了一件似银似雪的衣衫,密密织就,却瞧不出是什么质地。

伸手轻触,柔软如丝棉,温暖如春风,她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这是仙灵软甲?”

双手贯注擎天无上心法的内力,使劲一拉,寻常衣衫早已粉碎,那衣衫却毫不变样,果然坚韧异常,非同凡响。

她惊讶的看向厉冽。厉冽难得的笑了笑,“没错。”

闻名天下的仙灵软甲,据说刀枪不入,且有护心之功效,练武可以事半功倍,历来被尊为武林至宝。厉冽拿来,难道是盛希贤要送给她?这东西自然是举世无双的宝物,更是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可她若收了,岂非欠了盛希贤一个大大的人情,会让他有更多幻想?

她干脆的把包袱系好,推到厉冽面前,“请转告宫主,他的盛情,晚晴不敢当。”

厉冽没料到她会断然拒绝,脸色微变,温言道,“就算你用不着,司马冰穿这个却是再好不过,这软甲在任何时候都能保他不受伤。”

“不用。冰儿我会保护。宫主的好意,晚晴自会铭记于心,但这软甲晚晴受不起,请收回吧。”

她毫不犹豫的再次拒绝。

厉冽眉梢浮了一丝古怪的笑意,“你当然受得起。”

语调满是暧昧,好似知道她和盛希贤之间曾经怎样的亲密。

双颊一阵发热,镜中的她如美玉生晕,娇艳尤胜桃花。微微侧了脸,她肃然开口,“厉护法最好不要乱说话,否则,就算你在圣武宫中身居高位,晚晴也不会放过你。”

一缕寒光从厉冽眼里迸出,随即迅速化于无形。他嘿嘿的笑了,“多少女人全心希冀的,你偏偏不要?真不知该佩服你的勇气,还是骂你愚蠢。”

“我怎样,不劳厉护法关心。”

她不屑的直视他。

厉冽死死的盯着她,半晌才道,“软甲你不要,就亲自送还吧。”

蓦地转身就走。

“等等。你把东西拿走。宫主若有所介怀,你把这信给他就是。”

她叫住他,自己的包裹里拿了封信递过去。那信她早就写好,一直不知该不该给盛希贤。今晚的事,她知道盛希贤对她尚未放手,她只得坚决的送出那封信。

厉冽停步接了信,忽然说了句,“真奇怪,你那两个侍卫旧识,居然有一个完全不会武功。”

她的心不由漏跳半拍,怎么厉冽早就注意段裴二人了?脸上却依然是冷冰冰的,“厉护法果然观察细致入微。可惜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意义也没有。”

双手抓起包袱塞到他手上。

厉冽深深的望了镜中的俏人儿,那般美丽,却那般倔强坚决的拒绝,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啊。转眸间看到她冰冷的目光,他迅速推开手边包袱,飞出窗外,只丢下一句,“软甲既已送出,不管你要不要,都不会再拿回来。”

她此时大半心思惦记着段喻寒,竟没注意厉冽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俯身捡起地上的包袱,指尖莫名的一片寒意。盛希贤对她付出的,是否也是不管她要不要,他都要逼她接受呢?

给他的信里她只写了十四个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盛希贤应该明白其中的含义。只希望他能体谅她,希望他明白感情不可勉强。细想起来,他那样高傲的男子,是不会强迫她的吧。

急切的,她想去陪着段喻寒,但思及厉冽适才的话,她不得不强迫自己留在屋里。在床上辗转反侧至清晨,终于趁众人收拾东西准备起程时,悄悄溜到裴慕白那里。

一夜过去,大夫也来诊治过,开的药也服了,段喻寒依旧不曾醒来。呼吸声竟极轻微,几不可闻,仿佛已濒于死亡边缘。

“不许你这样吓我,你答应过的,不会要我再为你担心。”

昔日他中了天下第一暗器后生死未卜的情形历历在目,她拉了他的手,趴在床沿无声的抽泣。

“可惜我的大还丹从前救你时用完了。”

裴慕白也很焦急。她心念电转,猛的跳起来。大还丹,固本培元、增强体力的第一良药。裴慕白没有,封三他们也没有,但是圣武宫未必没有。

冲到门口,却又驻足不前,她犹豫片刻,还是奔了出去。一问之下,下人说厉冽又离开了,似乎是走东边的山间小路。

施展轻功飞速追去,隐隐的,透过茫茫晨雾,她看到一个人影御风而行,“停一下,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

那人回转身来,凝重的黑在白雾中有些迷迷蒙蒙,慑人的气势却丝毫不减的压过来。

一瞬间,她脑中有点混乱。居然是盛希贤?他怎会在此,厉冽呢?对着她最想避开的人,她只想转身就走,然而段喻寒的影子在心头晃了晃,她还是决定留下来。抬眼看他,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开口。

“究竟什么事?”

走近来,他看到她眉宇间丝丝凄楚,居然是从未有过的楚楚可怜,不免有些讶异。

“你……看信了吗?”

他这样的心平气和,她反而忐忑不安。

“你的字法度严峻,风神质朴,深得颜体的精髓。”

他对“曾经沧海”的话避而不谈,只是悠哉的笑。她摸不透他想怎样,只盼他是决心放手才这样平静。

“有什么话你说。”

他很少见她如此踌躇。

她定了定心,小心的开口,“我想问你有没有少林寺的大还丹。”

“大还丹?你要那个做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是谁受了重伤,要大还丹来医,还让她如此紧张。

“你有的?有就借我好不好?”

听他言下之意,倒似确实有,她欣喜之余忙道。

“仙灵软甲你都不要,怎会要我的大还丹?”

他若有若无的笑着,语调略带讥讽不平。

她咬了咬嫣红的唇,依然坚定的说,“仙灵软甲我不敢收。大还丹呢,你若真的有,请你借我一颗,我以后自然会还你这个人情。”

他灼热的目光在她倔强的小脸上逡巡不去,良久才道,“你要,我就给你。不过,你要答应帮我做一件事,作为回报。”

她对他的抗拒,昨晚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只疑惑,她是为了谁来向他求药?

她惊疑不定的望着他,一时间无法回答。

他忽而哈哈大笑,“帮我做一件事不是很难,我不会借机要你嫁我的。”

“我答应你。但是帮你做的事,不可以违背仁义之道,不可以伤害别人。”

虽讨厌他轻薄的口吻,但听他那么说了,她还是放心不少。

他玩味的瞧着她严肃的脸,“这个自然,你大可以放心。至于大还丹,我没带在身上,稍后会命人送来。”

“多谢。”

不管怎样,他肯伸出援手,她还是感激他。

“不必谢我,你记得自己的承诺就好。”

“晚晴告辞。”

既有了希望,她此刻只迫切的想回去看段喻寒。

她的身影翩然消失在渐渐散去的迷雾中,他目送她,郁郁的不适在心间盘旋不去。那日云来居一别,他就闭关练功,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摒除杂念。告诉自己要理智,放了她,也放了自己,对彼此是最好的选择,可他却无法抑制心的向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用这十四个字再次拒绝他,他心底的爱念却越来越浓烈。他不信战胜不了一个永远逝去的段喻寒,他更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第20章:恍如隔世

翌日,果然有圣武宫人送来大还丹,不是一颗,而是两颗。司马晚晴把药给段喻寒服了,又和裴慕白轮流帮他运功,将药力散开,送至全身经脉骨骼,这才稍稍休息。

捻了剩下的那颗大还丹,司马晚晴怔怔出神。盛希贤多送一颗,自然是给她以备不时之需。就算她屡次拒绝他,他对她始终是关心爱护,可他的浓情厚意,她今生是无法同等报答了。

将大还丹重新放回白玉药瓶中,想起自己包裹里深藏的那个一模一样的药瓶,忍不住喟然一叹。或许,她欠盛希贤的,比欠裴慕白的更多。至少,她从未算计过裴慕白。

视线过处,尽是段喻寒一动不动的模样。看得久了,有一种错觉,仿佛他是上天亲手雕刻的完美石像,本不属于人世间的。

思及相遇以来的种种,司马晚晴黯然神伤。他是一心期盼她原谅,可她怎能说服自己原谅他?或许,此刻想什么都是多余的,因为他可能永远长眠下去,只留她和冰儿在这寂寞的人间相依为命。

“醒来!你不醒我一生一世都恨你!”

哽咽着,她嘶声在他耳边喊道。从小到大,和他呕气,为他伤心,被他故意逗弄,每一次她都是泪水涟涟。后来恨他,曾发誓再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此刻,却依然止不住的泪涌如泉。她好怕,如果大还丹也没作用,她真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到几时。

“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死,听到没有!”

瞧他的脸色渐渐自蜡黄转了苍白,愈显得清瘦非常,她阵阵心酸。

“小晴,冷静一点,他会好起来。”

她一脸的焦急担心,裴慕白几乎想搂过她好好安慰,但他立即克制了这冲动。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们之间就注定是相见恨晚。他不会试图挽留不属于自己的人,徒增她的困扰。

“真的?”

“当然。”

望着裴慕白真诚温暖的眼睛,她凄然一笑,但愿天从人愿吧。外面忽传来“砰砰”的爆炸声,随即是客栈里许多人的哭喊奔跑声。

胡天派人来袭?她一震,迅速推门出去,果然透过浓烟,看到客栈屋顶上站了数十个黑衣人,个个手里拿了雷震子。

“夫人,你在这里,让我们好找。”

封四匆匆冲过来,“快走,封执事正护了小少爷从后门走。”

“为什么要走?”

司马晚晴忽而冷冷的笑了。当日若非胡天炸绣舫,段喻寒定然不会重伤至此。今日胡天又想置自己于死地,她不会让他得手。

“叫他们运水来,快!”

简短吩咐封四后,她足尖一点,跃上屋顶。此刻客栈下方青烟滚滚,上面一时看不清底下的情形,倒没再扔雷震子。

她翩若惊鸿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那些黑衣人。黑衣人本来正得意,待发现她从浓烟中突现,要避开已是不及。想扔雷震子,却距离太近,只怕爆炸后反而伤了自己,一时均慌了手脚,纷纷摸出刀剑,向她攻去。

飞天羽化的轻功尽情施展,她飘飘若仙般在黑衣人和数件兵器间穿梭。所谓擒贼先擒王,没看到胡天,她只想尽快揪出领头的,好制止他们的行为。

“夫人,水来了。”

牧场众人在下面喊着。

“好。”

她皓腕上的天蚕丝倏地飞出,穿过逐步散去的烟,迅速缠了底下水桶的柄,把桶拽了上来。随手一抓,以擎天无上心法凝水成瀑,哗哗的泼洒向那些黑衣人。

黑衣人自然知道,雷震子若湿了,根本不能用,是以均慌忙躲避。怎奈她身影如风,动作奇快无比,下面的水又供得及时,不过片刻,那些黑衣人已个个如落汤鸡般,湿了个从头到脚。

“撤,快撤。”

一个黑衣人大声呼喝着,似是众黑衣人的头。

“既然来了,哪有这么容易走?”

司马晚晴冷哼一声,天蚕丝鬼魅般缠住那人的脚踝,随手一扯,那人踉跄倒下,被她拖到脚边。

“不许走,谁走,我就杀谁!”

她如凛冽寒风般的声音响彻客栈内外。众黑衣人见她一招擒住头儿,自忖武功低微,定逃不过,都老老实实的停步。封三等忙跃上屋顶,将他们团团围住。

司马晚晴厉声问道,“你们是胡天派来的?”

众黑衣人忙点点头。

“他是不是要你们把我们赶尽杀绝?”

众黑衣人瞧她冷若冰霜的模样,不敢点头称是,却也不敢摇头骗她,都呆在那里。

“我知道你们做胡天的属下,有时是身不由己。不过如今有这么多人受伤,无论如何,你们也要有所交待才行。你们说,是不是?”

她语气稍有和缓,说的话却骇得众黑衣人透心凉,不知她要用什么法子惩罚自己。

众人往下看去,客栈内哀嚎声一片,地上处处鲜血,封三的手下还有许多无辜住客都伤到了。难道她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天蚕丝拖过那个头儿,纤纤素手凌空一抓,地上一把长剑倏地飞入她手中。唰唰几下,森冷逼人的剑光在那人头顶胸前手边脚下如闪电般饶了一圈。那人骇得面无人色,待她收剑,却又没什么疼痛的感觉,不觉嘿嘿一笑,“你是怕了我们主子,不敢伤我吧。”

“是吗?”

她笑得诡异莫测,虽是春日,众人仍感到凉意自脚底直窜上心头,刺骨的冰冷。

那头儿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在动的一瞬间,身体爆裂开来,碎成千万片,四处飞溅。黏糊糊的液体如血雨般落到众人的脸颊衣衫上,还温热着,众人骇得魂飞魄散,动也不敢动。

她若无其事的站在那里,凌厉的目光逐个扫过众黑衣人的脸,众人都紧张得冷汗直冒,唯恐自己成为她下一个目标。

“今日我放了你们,但你们不能再回去帮胡天做事,否则让我看到,就是这样的下场。”

她不紧不慢的说着,众黑衣人如蒙大赦,却面面相觑,没人敢先走。

“夫人饶了你们,还不快走!”

封三喝道,那些人这才慌忙离去。

她环顾牧场一干人等,温言道,“以后遇到雷震子,不必惊慌逃跑。雷震子虽然杀伤力很大,但近距离很难使用。还有,它最大的弱点就是怕水,一旦沾水就全无作用。”

这些她一早想到,只因一心挂着段喻寒的伤势,忘了跟他们说了。

“是,”

刚才她决策之果断正确,众人看在眼里,皆心悦诚服。

“好了,你们去安顿一下,仔细照料那些受伤的。我有点累了。”

司马晚晴淡淡的吩咐下去。

封三上前道,“夫人昨日说练功有所阻滞,身体不适,所以行程暂缓。如今没什么大碍吧。”

“没事。对了,牧场方面有什么新消息?”

“胡天已赶到牧场,还四处散布谣言,说夫人和属下里应外合,在杭州设计谋害了主上。小少爷也被我们抢走,他是得知真相后好不容易逃回去的。他还假造了主上的骨灰,假意供奉,煽动牧场许多不知内情的人,要他们来报仇。”

封三言下甚是气愤。

“张老有没有被胡天控制?”

她早料到胡天会混淆视听,颠倒黑白。

“不是很清楚,因为张老很久没露面。”

封三又道,“其实张老素来是墙头草,两边倒。那边有好处,他就跟谁。要是他已投靠胡天,也不足为奇。”

她皱了皱眉,“你先下去,我要好好想想。”

封三躬身离去。

胡天应该已在牧场设了种种陷阱,等他们回去。届时,她要怎样才能既戳穿胡天的假面具,又保得众人安全?

思索着,一瞥眼,看到厉冽在身后不远的大树上,她忍不住发问,“刚才你在哪里?”

“在树上。只不过夫人没注意而已。”

一股怒气自心头升起,她厉声道,“在树上?你见死不救?任那些人残害无辜?”

“宫主只叫我保你的安全,我可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她瞪了他,迅速转身而去。从前圣武宫是同盟是朋友,可曾几何时,盛希贤和他的手下却成了她竭力想避开想摆脱的负担?

趁厉冽不备,她闪身进了裴慕白的房间。扑到床边,段喻寒仍无起色。适才那样巨大的爆炸声也不曾叫醒他,难道他真要丢下她,这样沉睡下去?

她斜坐在床沿,有种恍若虚脱后的极度疲惫感,叹息道,“我刚才是不是太狠了?也许我不该杀那人,上天念在我放那人一条生路,就会让寒醒过来。”

“你没做错。你若不杀一儆百,其他黑衣人不会罢手,更不会离开胡天,有所悔悟。”

裴慕白知道她此刻心中必定极不舒服。

“慕白……”

她无力的靠向他胸前,她终究是不喜欢杀戮和血腥。裴慕白自然的揽过她肩头,拍了拍,久违的安全感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良久,裴慕白想让她坐好,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进入梦乡。连日不眠不休的守着段喻寒,刚才又是一场激战,她是该好好休息一下。托了她的头,扶了她的腰,要将她小心放到床上,她却“嘤”的往他怀里钻了钻,仿佛不愿离开这唯一的温暖。

她的脸依稀满是忧愁,裴慕白心中一叹,终不忍推开她,挪了挪身子,让她靠着自己睡得更舒服。看她娇柔的依过来,听她平缓悠静的呼吸声,细数她纤长的睫毛,他几乎想永远沉浸在这温馨中。然而,他是清醒的。有些东西,强求只会令所有人痛苦,只要她快乐,他宁可只做她的哥哥。

“嗯……”

恍惚间,段喻寒发出模糊的鼻音。她霍地惊醒,冲过去抓了他的手,一瞬不瞬的瞧着他。

“晴……”

他喉间发出沙哑的声音,却清清楚楚是她的名字。无边狂喜席卷而来,她说不出话来。只有泪珠不期然的滚出来,控制不住的一滴滴落下,湿润了她和他紧握的手。

他的双目缓缓睁开,那熟悉的黑眸终于又呈现在她眼前,依然是清澈如水,幽深似潭,此刻荡起温柔的涟漪,层层包围着水中央那小小的她。

恍如隔世重逢,她痴痴的望着他。拥有时,只知其珍贵,等失去时,才知他更是自己魂魄相依的另一半。上天终将他送回她身边,是要她从此珍惜善待他吗?

“别哭……”

他勉力挤出这两个字,言语罢已是一阵巨咳。

小心的帮他拍背,她脱口而出,“不许再说话。”

话一出口,彼此都心头一震。有多久,多久她不曾用如此温柔而略带强制的口吻对他说话?刹那间,新婚之际诸般旖旎情事,飞速自心头划过,如雨后彩虹般映亮了彼此的心。

那时候,他总爱在她清晨将起未起时,抱了她蹭来蹭去,她就会羞红了脸,啐道“不许乱动”她若是练武练得时间长了,他就故意说她练得不对,其实是想拉她去打猎,她就会瞪着他,佯怒着警告他“不许说话”她哄冰儿睡觉时,难免疏忽了他,他就故意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每次都被她娇斥曰“不许吵冰儿”“饿吗?”

她回过神来,不觉已是昔日温婉的语调。他却动也不动,只恋恋的瞧着她。

“我问,你答。是,你就眨一下眼,不是你就不眨眼,好吗?”

她猜想他一定是没力气点头摇头。他顺从的眨了眨眼。

“饿吗?”

她仔细留意他的眼睛,他一动不动。

“冷吗?”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疼吗?”

他还是没反应。

“寒……”

心仿若被抛到雪水中,强烈冰冷的恐惧逼得她几近窒息,她好怕他又变成全无知觉的石像。

水样黑眸转了转,湖面漂了淡淡的笑意,好像在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那为什么不回答我是或不是?”

她稍稍安心。

黑眸贪恋的凝视她,她陡然间明白他的心思。若是她死里逃生,只怕一醒来也会象他一样,目光再舍不得离开对方半刻。

素手轻覆他的额头,体温已恢复正常。另一手要放开他的手,黑眸却不舍的看过来。

“受伤了要乖一点……”

她浅浅一笑,抽出手,到桌边把剩下的大还丹拿出来,化在温水中端过来。她略略扶起他,用勺子一口口的喂他,他听话的咽了。

这次他没问是什么药,是深信她不会害他,还是不管她喂他的是毒药还是良药,他都心甘情愿领受?无论哪一种,都是因为他爱极了晚晴吧。裴慕白揣测段喻寒的心意,再看此时二人的和谐亲昵,舒心一笑,有时把晚晴单纯看做妹妹,对自己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和快乐。

接下来的几天,司马晚晴命众人在客栈养伤,暂停行程。每日里她都拿参汤等给段喻寒喝,也运功帮他扫除体内淤气,他脸上总算渐渐有了血色,也能下地走动。身子虽然尚虚,但已无性命之忧。她和裴慕白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回原位。

只是,有时凝视他恬然入梦的睡颜,她胸臆间充溢的不是欣喜,而是涩楚。只有她自己知道,除了初见他醒的那一刻,这两天,她对他的笑意软语,有时是刻意做出来的。她不想他死,她也想他快点好起来,可她却无法把所有仇恨看做过眼烟云,一笔勾销。

这天深夜,料想段喻寒已睡了,她才去。进去时,他果然安稳的睡着,清逸若诗的脸上凝了昔日难得一见的安宁。也许,暂时不居于权利顶峰,又被心爱的人悉心照料,在他,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放松时刻。

“他今天怎样?”

她小声问。

“很好,出去走了一圈,胃口也不错。”

裴慕白说完,忍不住又加一句,“你没来,他虽不问,但我想他心情一定不好。”

“你认为我该天天陪着他?”

她纤眉微皱,“除了他,还有冰儿,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担心胡天?”

她点点头,当下把近日胡天在牧场的所作所为一一道来,最后才说,“我在想,怎么对付他,才能最快最好,伤亡最少。”

裴慕白沉吟一下,“象在云来居那样,找常胜当面揭穿他,恐怕不行。胡天一定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当众说明。”

“不错,只怕我们还没靠近牧场,他已派许多人追杀过来,那些人不会听我们解释。”

她可不想和无辜的人起冲突,让他们做无谓的流血牺牲。

裴慕白继续道,“关键是戳穿胡天在牧场造的谣言,揭破他的假面具。只要有机会有证据指出他是叛徒,我相信牧场的人自会分辨是非曲折,和他划清界限。到时候,要捉胡天易如反掌。”

“我还担心一件,封三已派人查探,但到现在还没有岳叔叔的消息。就算我们捉了胡天,难保他最后又以此来要挟我们。”

虽确定岳中正不会被折磨,但没救出他来,她总是担心。

“别皱眉,再皱就变老婆婆了,不过我想就算变了老婆婆,你也是最漂亮的那个。”

见她眉间抑郁益重,裴慕白只想逗她放松一些。如今,她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和负担,绝非好事。

好久没听他这样说话,她呆了一呆,终忍不住展颜笑了,“这样的恭维话,你还是说给别人听吧。”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各自陷入沉思。

她走到床边,俯身细细看段喻寒。容颜清减了几分,依然无损他的俊雅美丽,只让她为之丝丝心疼。其实,她已想到对付胡天的法子,可她不想那么做,因为赢的机会只有一半。而万一输了,她将失去她最珍爱的人。

他清爽怡人的气息在四周飘荡徘徊,她微微合了双眼,一任它入侵她的灵魂。半晌,她低语道,“我知道你没睡。”

他倏地坐起,融融笑意自唇边飞上眉梢,如朦胧月光下怒放的曼陀罗,优雅绝色,百魅横生,诱惑着她不得不注视他,“有个办法,可以立刻揭穿胡天的真面目。虽有点危险,但值得一试。”

“不必说了。慕白和你,明天就回江南。”

她敏锐的察觉他的想法和自己不谋而合,迅速打断他。

“让我帮你。”

他认真的说,她却侧了脸恍若没听见。

他唇边忽挑起一丝戏谑的笑,“你舍不得我冒险?”


第21章:重归故里

翌日清晨,司马晚晴拿了收拾好的包袱递给裴慕白,用传音入密道,“带他回江南,随便什么地方避避就好。包袱里有些银票和衣服,你们一路小心些。”

“不想杀他报仇了?”

她纤眉舒展,平静的笑,“让他走,对大家都好。我不会再执着些什么。”

既不执着的恨,也不执着的爱,从此以后,他是他,她是她,两不相欠,各不相干。这就是她要说的?

裴慕白不接包袱,“他不会走,我也不会。”

“慕白……夺回牧场是我的事,也算我报答司马家的养育之恩。你和寒,我总希望你们平平安安的。”

她未尝不明白他深藏的情意,却宁可自己不明白的。

裴慕白坚定的望着她,“你忘了,我答应过司马伯父,要照顾你帮你的。何况,我们发过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慕白……”

深深回望,鼻子有点酸酸的,她一时无语。世上唯一一个,对她只会付出,不求回报的男子,为什么她没有早些遇到呢?

轻咳两声,段喻寒走到二人身边。看裴慕白的专注神情,再看她美目中隐隐水气氤氲,他不由皱了皱眉,揽她过来,“怎么要哭了?”

她轻轻让开他的手,“你们就要去江南,我有点难过罢了。”

“谁说要去江南,我又没答应。”

段喻寒随手帮她扶了扶云鬓间摇摇欲坠的玉钗。

“总之,我已经决定了。你们准备起程就是。”

她知道再怎么说,他二人也是不肯走的,当下也不多话,只一瞬不瞬的看着这两个曾和她最亲最近的人。今日一别,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小晴,”

裴慕白还要开口,她已先发制人,并指连点他周身十大穴道,再伸手一托,将他放在椅子上。

偏转头来,她笑了笑,寂寞而决然。段喻寒心头一凝,曾几何时,她居然用如此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眼神看人?

“晴,你要怎样我现在也反抗不了,但我真不想就这么离开你和冰儿。”

段喻寒轻轻握起她的手。虽近初夏,天气渐热,她的手却冰凉如大理石。

她微微低了头,好似在认真考虑他的话。小巧耳垂上的碧玉耳坠,荡秋千般摇来晃去,那醉人的烟柳翠色映了白皙如玉的颈项,娇丽不可方物,让他着迷之余更是恋恋不舍。

忽而抬头,她定定望了他,好想把他的一个皱眉一个轻笑永远刻在心中,“待会儿,我会叫人来送你们去江南。或许……我该再点了你们哑穴,省得你们在路上乱说话。”

随即依样葫芦,将段喻寒点了穴,放在另一张椅子上。

仔细帮他们整理脸上的人皮面具,直到毫无破绽,她这才满意的笑了。

“晴,你真要这么做,我无话可说。可你总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对付胡天,这样我才能放心离开。”

段喻寒语调极其无奈,倒似已接受她的安排。

“你放心好了,等这里的事有个了断,我自然会让冰儿去看你。”

她从怀里取出把象牙小梳,散开段喻寒的发髻,温柔的梳着。

不知怎的,裴慕白有种不祥的预感,和段喻寒对视一眼,均心下一惊。

“你还要和盛希贤合作?”

段喻寒闷闷的问。

“有何不可?”

“我早告诉你,离他越远越好。”

心脏处那根久未发作的针忽刺得他锥心的痛,段喻寒深吸一口气,“你以为圣武宫怎会有现在庞大的势力,不是靠什么仁义礼智信,也不是靠什么以德服人。他这样的人,是不会为了你放弃自己利益的。”

她细心的帮他束发,抿嘴浅笑,“梳好了。”

好像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段喻寒强忍了痛,急促的道,“在某些时候,他和我,是一样的。他会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扫除一切障碍,获取最大利益。就象我当初,一心报复,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算明知你最终迟早会发现真相,迟早会恨我,我还是那么做了。”

她斜瞥了他一眼,只觉得那话分外刺耳。他亲口说了,再怎么爱她,再怎么把她捧在掌中小心呵护,终是敌不过一个“恨”字。所谓生死相许的爱,是可以被他丢到一边的。

“不过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原谅我,回到我身边,所以我并不后悔曾经做的事。”

段喻寒语调一转,满是笃定和得意,“你要我走,是舍不得我受伤,对吗?”

她陡然变色,仓皇退开两步。

“舍不得”他说的没错!她再怎样告诫自己,也无法收回对他的爱。这个阴险狡诈的男人,什么都在他计算之中。从开始计划报复,他就已料到结局会是这样。他算准了,她全身心的爱他,就算知晓真相,还是不忍杀他报仇,所以他才敢那样肆无忌惮的杀人、乃至侵占司马家的牧场!他居然到如今还无丝毫悔意!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过他,不再计较那仇恨,他偏又说这话,满心的刺痛,激得她怒气上涌。一瞬间,她只想一掌打过去,好让他知道司马家的人不会白死。

裴慕白见她神情阴晴不定,一双水眸中尽是杀气流动,不觉冒了一身冷汗。

她却在转眸看段喻寒的一刹那,敛起那份蠢蠢欲动的杀意,冷冷的开口,“你错了。我要你走,只不过想等杀了胡天后,再好好折磨你,才消我心头之恨。你欠我的没还清,我又怎会这么轻易放了你?”

段喻寒深深看着她的脸,那唇,那眉,那眼,心底既温暖又忧伤。她的话再怎样冷酷无情,都不过是一种面具,一种掩饰。他能看透她漠然下的悲愤,更真切体味到她心间的痛苦。

“要揭穿胡天,很简单。只要你死而复生,种种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你既是欠了司马家的,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帮司马家夺回牧场。至于你会不会落到胡天手上,就自求多福吧。”

她从容的继续说着。既然他这样恶劣,她又何必顾惜他的性命?

段喻寒欣然应道,“能和你一起并肩作战,我求之不得。”

她犀利的目光直逼过来,“你又错了,你我之间不是‘并肩作战’。你要做什么,怎么做,都要听从我的安排。”

段喻寒沉默不语,痴痴的看了她,无论怎样,只要她让他留下就好。

她迅速解了裴慕白的穴,快步出门。身后,几缕晨曦竟是一片昏黄黯淡,一种浓重的绝望笼罩了她的背影。

奔至自己屋内,她终控制不住的弯下腰来,狂喷血箭。刚才急怒之下,心随意动,擎天无上心法的霸道内力已发至指尖,可最后那一刻,她硬生生逼回那可怕的力道,唯恐收势不及,真要了段喻寒的命,却是反攻自身,深受其伤。

下意识的选择,依然是爱他胜过爱自己。舔了舔唇,透心的腥甜,她忍不住嘲笑自己太痴傻。

那边,裴慕白解开段喻寒的穴道,无奈的瞪着他,“才和好些,你又何苦故意激她?”

段喻寒不答话,只瞧了门外有些出神。眼下形势危急,只要能留下来守在她身边,帮她,他并不在乎她恨不恨他。即便他日真的死在她手上,他也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当日午后,司马晚晴命封三等收拾行装,立刻起程,目光掠过段喻寒时,却是清清冷冷,陌生得很。裴慕白屡次用传音入密对她解释段喻寒的用心良苦,她也并不答话,只待在马车里,极少露面。

三日后,一行人等终于离烈云牧场只有十里之遥。她命众人在客栈歇下,又和封三等谈了,随后才来见段裴二人。

“据回报,胡天叫嚣着要为你报仇,救回冰儿,牧场里许多人都被他蒙蔽了。如今,他在牧场周围布置了许多弓箭手,可能还有炸药毒攻之类的陷阱,就等着我们回去。他自己带了姚四娘还有一帮亲信占据万喑堂和共雨小筑,倒是以主人自居了。至于摩珂岭和漫天坊,和平常没两样,想来是他自以为胜券在握,还不想动用自己的真正实力。”

她简单扼要的把情况说了。

段喻寒轻笑道,“其他人不会象胡天那样无耻叛逆,这点我倒可以肯定。”

“是吗?”

艳若桃花的唇瓣嘲讽的扬起,她也笑了,“当年背叛司马烈的人,如今一样被人背叛,这样算不算报应?”

段喻寒也不言语,看她清丽端妍的脸上日益显出的沉着坚定,大感欣慰。蓦地,心中一动,平日里她最讨厌如此艳丽的胭脂,且气温越来越热,她怎么到比前几日多罩了件外衣。

“你不舒服?”

裴慕白也有所觉察,伸手要帮她把脉。

她若无其事的侧身避过,浅笑如天山雪莲,清雅淡泊,“我很好。”

继而道,“慕白,冰儿就拜托你了。”

只要冰儿安全,她就再无后顾之忧,可以放手和胡天生死相搏。

“你放心。只是你别忘了,你我的洛阳之约。”

难得的,裴慕白亲昵的揉了揉她的秀发,好像她是他最怜爱的小妹妹。

“我一定不会忘。”

回看裴慕白清澈温暖的眼睛,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回来,她还要和他一起去洛阳看牡丹盛会的。

刹那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段喻寒忽觉得自己很失败。即便她爱的是自己,但她唯一全身心信任的,却是裴慕白。而他和她之间,横了那道仇恨的鸿沟,是否永远也跨越不了?

望向段喻寒,她悄然取出仙灵软甲丢过去,“明天穿上。”

“这是——”

似银似雪的耀眼,柔暖如棉的触感,段喻寒细看之下,已猜到它是那武林至宝。

“我不想你死得太快。”

她清清淡淡的说了,转身翩然出门。

段喻寒怔了一怔,不禁苦笑,将软甲递向裴慕白,“给她,我瞧她有伤,该比我更需要这东西。”

“你若还想活着回来见冰儿,就按她说的做。她的伤,我自有办法。”

裴慕白把软甲依旧塞到他手里,“还有这药,你先服下。”

段喻寒听他笃定的语气,没来由的放心了许多,只得拿过软甲,又接了他递过来的药丸。那药丸洁白如雪,异香扑鼻,闻之令人心旷神怡,他记忆中却未曾听说这样的药,一时不能判断它的来历。即便如此,他还是毫不迟疑的含水咽了。

“怎么你不问这是什么药?”

裴慕白倒有些惊奇他这次的干脆。

段喻寒笑道,“她信你,我自然也信。”

心下却有些纳闷,自小自己就极不相信所谓人性,所谓情义,可从何时起,居然如此信任裴慕白?

“老实说,我也不知它药效究竟如何,总之,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就是了。”

裴慕白说得含糊,想了想又神秘一笑,“说不定,还有些奇效也未可知。”

段喻寒也不追问下去,只道了声谢。

晚饭后,司马晚晴带段裴二人见了封三等人,众人皆大喜,知道这次对付胡天胜算又大了许多。只是喜悦之余不免又捏了把冷汗,众人都暗忖好在没有和胡天同流合污,否则如今面对主上,一定会死得很惨。

一夜无话。及至清晨,司马晚晴和段喻寒不舍的告别了酣睡中的司马冰,这才带了封三等四十人往牧场进发。

两人共乘一骑,均是心潮澎湃。段喻寒环搂了她的腰,想少时她偎在他胸前怎样的调皮捣蛋,想婚后怎样的轻怜蜜爱,想自己三年来怎样渴望她回牧场,不禁感慨万千。如今她真要回家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终归是他不好,没好好照看牧场,才令胡天有机可乘。

三年不曾回来,那熟悉的路熟悉的树,甚至空气中飘游的草腥味,马蹄下微扬的尘土,都令司马晚晴感到亲切。忆及当年那红衣女孩,一路狂奔向他,娇憨的投入他温暖的怀抱,却是诸般滋味涌上心头,只叹一声物是人非,谁都不再是当年的模样当年的心境了。

“刚才在冰儿那里没看到如画?”

段喻寒醇厚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厉冽和如画都被我制住了,圣武宫应该不会知道我们今天进牧场。”

司马晚晴简短的答。说到底,她还是担心盛希贤得知段喻寒未死,知道她蓄意欺骗,会翻脸无情。所以,惟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只要牧场中大多数人迅速归顺到她和段喻寒这边,胡天和盛希贤的势力应该都不足为惧。

段喻寒的身体陡然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他的晴,终于撇开了圣武宫,可他却无丝毫快意。从看到盛希贤的第一眼,他就更肯定他对晚晴的企图。他更知道,一个人付出的越多,期盼的回报也就越多。盛希贤是绝不会让晚晴轻易撇开他的。

下意识的搂紧她,不管怎样,他都发誓会用生命来保护她。

他温热的气息突然靠近,她有点诧异,想推开,终究没动。或许,给所有牧场中人制造一个夫妻恩爱的假象,更利于击破谣言,收复牧场。

离牧场大门越来越近,司马晚晴忽地抓紧段喻寒的手,低声道,“有埋伏。记着,千万别让他们看出你武功已失。”

段喻寒略一凝神,虽听不到丝毫声响,却感到前方一片浓重的肃杀之气。

“嗤嗤嗤嗤”无数锐利的箭锋在阳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恍如嗜血的野兽呼啸着嘶咬过来。

司马晚晴淡定的笑,温雅沉敛如晴空皓月,力从心生,浑厚的内劲自然由内而外的迅速扩展成一个强大的防御圈。乌压压的利箭飞刺过来,只听一片“嗡嗡”之声,群箭射至离二人三尺处,全都凝滞不动,倒似箭尖扎在什么东西上,被固定住了。第二批箭汹涌而来,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一时间,墙后、树间、草垛旁,那帮蓄箭待放的弓箭手都看呆了。明明是空无一物,为何箭竟进不得半分,而且所有的箭凌空横起,不掉落下来,如此诡秘的画面更是见所未见。

段喻寒赞许的望了她,蓦地掌心滚烫,一股热流自她手心绵绵不断传过来,顿时四肢百骸里仿佛注入沸水,灼痛之余充盈了勃发的真气。

“都给我出来!”

段喻寒朗朗的声音不大,却在周围回荡不止,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她不着痕迹的托了他的手一振,利箭立刻纷纷反弹出去,有的犹自射入树干,震动不已,显然力道极霸道。

“啊,夫人的后面是主上?”

“主上没死?”

“会不会是别人假冒的?”

“肯定不是假的,除了主上,谁有这么厉害的武功”弓箭手们起初探头探脑,后来才挨个走出来。

“胡天意图犯上作乱,是牧场的叛徒,他此刻人在何处?”

段喻寒漂亮的黑眸中寒光暴涨,冰雪般的冷漠让人望而生畏。

弓箭手们面面相觑,互相小声嘀咕着,“胡执事才是叛徒?”

“夫人和封执事被诬蔑了?”

“主上和夫人很亲密的样子,应该不是被夫人挟持了”“怎么?难道你们都归顺了胡天?”

段喻寒不耐烦的皱了皱眉,正是素日心有不悦的模样。

“没有,属下不敢。”

弓箭手们慌忙躬身而立。

段喻寒不在意的笑了笑,“你们若想跟随胡天,我现在也不会拦着。只不过,若让我再碰到,我不会顾念大伙为牧场劳心劳力的旧情,到时候,该怎样就怎样。叛徒的下场我也不想多说了。”

“这几年主上统帅牧场,击退了多少不轨之徒的蓄意挑衅,才保得牧场生意越做越红火,大伙儿的日子越过越好。如今在外面,谁听到烈云牧场四个字不肃然起敬。胡天那叛徒,论才智、德行、武功、性情,哪一样能和主上相提并论?我封三誓死追随主上,诸位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封三忠诚的上前一步道。

众弓箭手各自衡量一番,异口同声道,“属下等愿追随主上,定当杀了胡天,以保牧场。”

段喻寒悠然一笑,示意众人随在马后。

这第一仗赢了,司马晚晴却殊无喜色。她知道段喻寒一向赏罚分明,律下甚严,但未料到他如此得人心。今日烈云牧场之强盛,较之司马烈在时,更胜一筹。他若真的离去,对牧场未必是幸事啊。

段喻寒瞧她明明纤弱如柳,此刻骑了马却是那般挺拔傲然,心中柔情顿生,轻轻将那秀致清骨又揽近些。此刻虽面临许多凶险,但能和她一起携手对敌,他还是极高兴的。